番外篇 93 夜半遭遇 中
“其实,你也不需要总是这样受制于人。”夏洛特委婉地提醒道:“我知道你小时候一直和她在一起,但也不要让她成了你心中的阴影。我觉得,你那时,是不是太看低自己了?”
“也不是这样吧。”钱程想了想,回答:“我自己,当时也没你想的那么出名。虽然在郡里,被长辈们器重过,但全天下的青年才俊都在长安,那里何时少过有才学的人?”
“但白芷那种。”他如实道:“像她家那么富的,应该真没几个……”
“就因为她富裕?”夏洛特看了看钱程,神色不悦起来。
“我一直觉得,苏小姐对你的态度,让我有些不可思议。”她摇着头说:“我一直觉得,你就像我从小听到的诗歌中,那些理想的骑士一样……”
“别谦虚。”她伸手打断了钱程要说的话:“我知道,你是有些比较……奇怪的习惯,但那些英雄们,同样会或多或少有些小毛病。这并不是问题。如果当初,你来到我这里,我不敢说能给你多少金钱支持,但肯定会全心全意帮助你的。”
尽管如此,她迟疑了片刻,还是没有说出白芷太粗暴、不关心钱程感受之类的话。
在这种场合,向钱程私下抨击对方,对她来说依然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。再说,这也不符合士人的要求。夏洛特的教养和自尊心,都不允许她这样做。
她想了想,觉得按照君子的标准,或许是当着苏白芷的面,直接对她说出来。只是她自己也不敢确定这样到底好不好,所以至今也没实施过。
“你本来不该被束缚的。”她最后还是直言:“天下巨富确实不多,但你真的是看中她的钱财?以我的了解,并不会这样吧。既然确实有不少愿意资助你的人,足以完成你的目标,那为什么又非要依附于她?”
钱程再次犹豫起来,最后才小声说道:“可能……我当时还对她有念想吧。”
“虽然发生了这么多,但我那时是真的喜欢她。”他自暴自弃地承认道:“虽然告诉自己事已矣,但心里还是一直割舍不得吧。”
说完,他再次沉默下来。
夏洛特的眼神里明显带上了不满。
“她凭什么这样对你?”她的语气略显激烈起来:“你也是,为什么这么软弱?你的理想呢?你平时说的道理,难道自己都不信么?”
钱程还从未被她这么训斥过,一时愣住了。
然而夏洛特一想到苏白芷对钱程如此粗暴无礼,造成这样的后果,心里就愈发愤懑。
“我承认,她确实有高贵的出身,有很多我们没有的东西——但那些并不是最宝贵的美德。”她直视钱程:“你觉得,一个人努力培养的品德、习来的学识,与先天得到的法力和财富,哪个更值得赞扬?”
“也不至于比较到这种程度……”钱程嘀咕道。
“连这都不敢承认了么?”夏洛特逼问道:“你给我的中原典籍里,不是说的很清楚了么?”
她顿了顿,紧闭嘴唇,脸上片刻间闪过犹豫的神情。但很快,又坚定起来。
“你真的相信,有天生就应该高贵的人么?”她认真地说:“或者说,真的有人因为天生贵种,所以理所当然得到人们的敬意?”
“我知道,你们平日里没少说过这种话,去恭维别人或者应付上司。但这里不是我们那个世界,也没有旁人在听。”她指了指空无一人的小巷:“告诉我,你心里真的相信么?”
“啊?”钱程一脸惊讶地看着她。
“我说的有问题么?”夏洛特反问。
“没有。”钱程摇摇头:“只是……虽然这话的意思,确实不算新鲜,但从一位女王嘴里说出来,总觉得有点怪怪的。”
“女王么……”夏洛特露出苦涩的笑容。她停下脚步,看了眼钱程,叹了口气,拿起自己的包,掏出一张仔细叠好的纸。
钱程好奇地看着她把纸展开。纸上印着颇有当年西洲古典风格的花纹,中间印着蔓延的枝条和一些人像。初看像是装饰,但顺着枝条仔细看,很快就能发现,这是一种故意画成过于夸张效果的连线。
“家谱?”抄了不少西洲贵族家的钱程,很快认出了这图案。
“离开之前,我托人查找家谱,想找找关于……夏洛特的线索。”夏洛特说:“我们到了帕里城的时候,他们正好把这页的复制品送来了。”
“只有一页?”钱程自言自语地看向那张纸,觉得这点记录,也看不出什么线索。他打量这张扫描件,很多找到一个莫名眼熟的画像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玛利亚·夏洛特。”夏洛特的手指划过人像下方,第一纪的古朴字体,略过长长的全名:“除了艾伯特的姐姐,就只有她了。”
名字下面,是一串简短的介绍。她轻声念了出来。
“1406年,生于拉克斯菲尔德宫。1413年,加入圣阿德莱德修女院。1433年,因病去世。安葬于修女院墓地。”
钱程半张着嘴,再次看了眼人像和那几行字符,从贴身口袋里,掏出一个小盒子。
昏暗的路灯下,能看到那里有一块小铜牌,一颗宝石,都微微闪着光。还有几件小器物,都看不太清楚。
这是钱程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,他带来第一纪的,除了那身早早换掉的衣服,就只剩下它们了。
他小心地从盒子里拿出一个坠饰,打开之后,里面是一副小画像。
那是当初夏洛特送给他的纪念品。画像线条僵硬,身上是一套古朴刻板的贵族女子标准服装,完全看不出人体轮廓。她双手做出祈祷的姿势,神色空洞而呆板。
那时西洲的画师,虽然不如后世的技艺,但也能画出可以展现肖像主人气质的作品。钱程自己,就见过几幅维塔利亚画作,虽然有些失真,但依然把那位大贵族阴狠顽固的气质表现得活灵活现。而手里这幅……如果不是事先知道,他恐怕都不一定能认出来。
夏洛特本人,即使现在穿着为了练剑而换上的运动服,也依然能显出健康婀娜的身形,她的面色神态更是活泼灵动,与画像差别着实不小。钱程当初单纯觉得不像,现在看,不仅不形似,更不神似。
然而钱程的手,还是轻微颤抖了下。
他拿出画像,在夏洛特努力维持平静的目光中,放在人像旁。
两张画像,几乎一模一样。
夏洛特轻轻闭上眼,钱程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,还是钱程首先开口。
“还有别的记录么?”
“家族档案里还发现了一份当时王室顾问的笔记。”夏洛特缓缓说:“1433年,埃亨霍尔德家族向王国示好,希望让亨利亲王与王室联姻。一些大臣提出让玛利亚·夏洛特还俗,国王卡尔三世对此表示支持。但利奥波特王储对此表示反对,双方一度发生激烈争吵。”
“之后没多久,玛利亚·夏洛特就突然病亡了。”夏洛特看了看钱程:“王室顾问私下里发了一通牢骚,我们借此才得以了解这件事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这就是所有关于她的记录了。”
两人再次无言相视。钱程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手里的画像,小心翼翼将它收了起来。
“我们那里,也有不少人觉得我天生高贵呢。”夏洛特苦涩地撇撇嘴,又勉强笑了笑:“你看,其实我更明白,高贵代表着什么。”
“我觉得,我们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,这也是我渴望的。而且我也同样清楚,带给我幸福的究竟是什么。”她认真地说:“所以,我确实不相信,高贵的出身是万能的,或是能给我带来各种理所当然的东西——如果可以,为什么它当初没有给我幸福呢?”
“所以,我也很确信,你不需要认为自己低于苏小姐,尤其在追求幸福这件事上。”她按住钱程的肩膀:“我们管不住她想什么,或是她想做什么。但起码,我们能决定、也应该决定我们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你太自卑了。”她直言道:“这不好,也不该是你应该有的情绪。”
“我不知道她的哪种特质,让你感到无法比拟。你说她的富裕,天下很少有人能比上。但我觉得你比她更珍贵。”夏洛特毫不犹豫地说:“因为我觉得,你就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“只是有眼光的人终归有限,大部分人都看不出来你的真正价值吧。但何必与俗人一般见识?他们能看出来的,也只有苏小姐的钱财了。”她最后摊摊手,表。
“不,我觉得这不是眼光问题。”钱程想了想,还是劝道:“你这样说,我很高兴,但你的观点,也有偏私的因素。这样也不好……”
“但这是人之常理啊。”夏洛特罕见地不愿退让:“为什么我不能偏私你?没有这种情感,反而不正常吧。”
钱程一时不知怎么回答,突然又想起之前给她讲过的那些典故里,偏私者的身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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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不是这样吧。”钱程想了想,回答:“我自己,当时也没你想的那么出名。虽然在郡里,被长辈们器重过,但全天下的青年才俊都在长安,那里何时少过有才学的人?”
“但白芷那种。”他如实道:“像她家那么富的,应该真没几个……”
“就因为她富裕?”夏洛特看了看钱程,神色不悦起来。
“我一直觉得,苏小姐对你的态度,让我有些不可思议。”她摇着头说:“我一直觉得,你就像我从小听到的诗歌中,那些理想的骑士一样……”
“别谦虚。”她伸手打断了钱程要说的话:“我知道,你是有些比较……奇怪的习惯,但那些英雄们,同样会或多或少有些小毛病。这并不是问题。如果当初,你来到我这里,我不敢说能给你多少金钱支持,但肯定会全心全意帮助你的。”
尽管如此,她迟疑了片刻,还是没有说出白芷太粗暴、不关心钱程感受之类的话。
在这种场合,向钱程私下抨击对方,对她来说依然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。再说,这也不符合士人的要求。夏洛特的教养和自尊心,都不允许她这样做。
她想了想,觉得按照君子的标准,或许是当着苏白芷的面,直接对她说出来。只是她自己也不敢确定这样到底好不好,所以至今也没实施过。
“你本来不该被束缚的。”她最后还是直言:“天下巨富确实不多,但你真的是看中她的钱财?以我的了解,并不会这样吧。既然确实有不少愿意资助你的人,足以完成你的目标,那为什么又非要依附于她?”
钱程再次犹豫起来,最后才小声说道:“可能……我当时还对她有念想吧。”
“虽然发生了这么多,但我那时是真的喜欢她。”他自暴自弃地承认道:“虽然告诉自己事已矣,但心里还是一直割舍不得吧。”
说完,他再次沉默下来。
夏洛特的眼神里明显带上了不满。
“她凭什么这样对你?”她的语气略显激烈起来:“你也是,为什么这么软弱?你的理想呢?你平时说的道理,难道自己都不信么?”
钱程还从未被她这么训斥过,一时愣住了。
然而夏洛特一想到苏白芷对钱程如此粗暴无礼,造成这样的后果,心里就愈发愤懑。
“我承认,她确实有高贵的出身,有很多我们没有的东西——但那些并不是最宝贵的美德。”她直视钱程:“你觉得,一个人努力培养的品德、习来的学识,与先天得到的法力和财富,哪个更值得赞扬?”
“也不至于比较到这种程度……”钱程嘀咕道。
“连这都不敢承认了么?”夏洛特逼问道:“你给我的中原典籍里,不是说的很清楚了么?”
她顿了顿,紧闭嘴唇,脸上片刻间闪过犹豫的神情。但很快,又坚定起来。
“你真的相信,有天生就应该高贵的人么?”她认真地说:“或者说,真的有人因为天生贵种,所以理所当然得到人们的敬意?”
“我知道,你们平日里没少说过这种话,去恭维别人或者应付上司。但这里不是我们那个世界,也没有旁人在听。”她指了指空无一人的小巷:“告诉我,你心里真的相信么?”
“啊?”钱程一脸惊讶地看着她。
“我说的有问题么?”夏洛特反问。
“没有。”钱程摇摇头:“只是……虽然这话的意思,确实不算新鲜,但从一位女王嘴里说出来,总觉得有点怪怪的。”
“女王么……”夏洛特露出苦涩的笑容。她停下脚步,看了眼钱程,叹了口气,拿起自己的包,掏出一张仔细叠好的纸。
钱程好奇地看着她把纸展开。纸上印着颇有当年西洲古典风格的花纹,中间印着蔓延的枝条和一些人像。初看像是装饰,但顺着枝条仔细看,很快就能发现,这是一种故意画成过于夸张效果的连线。
“家谱?”抄了不少西洲贵族家的钱程,很快认出了这图案。
“离开之前,我托人查找家谱,想找找关于……夏洛特的线索。”夏洛特说:“我们到了帕里城的时候,他们正好把这页的复制品送来了。”
“只有一页?”钱程自言自语地看向那张纸,觉得这点记录,也看不出什么线索。他打量这张扫描件,很多找到一个莫名眼熟的画像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玛利亚·夏洛特。”夏洛特的手指划过人像下方,第一纪的古朴字体,略过长长的全名:“除了艾伯特的姐姐,就只有她了。”
名字下面,是一串简短的介绍。她轻声念了出来。
“1406年,生于拉克斯菲尔德宫。1413年,加入圣阿德莱德修女院。1433年,因病去世。安葬于修女院墓地。”
钱程半张着嘴,再次看了眼人像和那几行字符,从贴身口袋里,掏出一个小盒子。
昏暗的路灯下,能看到那里有一块小铜牌,一颗宝石,都微微闪着光。还有几件小器物,都看不太清楚。
这是钱程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,他带来第一纪的,除了那身早早换掉的衣服,就只剩下它们了。
他小心地从盒子里拿出一个坠饰,打开之后,里面是一副小画像。
那是当初夏洛特送给他的纪念品。画像线条僵硬,身上是一套古朴刻板的贵族女子标准服装,完全看不出人体轮廓。她双手做出祈祷的姿势,神色空洞而呆板。
那时西洲的画师,虽然不如后世的技艺,但也能画出可以展现肖像主人气质的作品。钱程自己,就见过几幅维塔利亚画作,虽然有些失真,但依然把那位大贵族阴狠顽固的气质表现得活灵活现。而手里这幅……如果不是事先知道,他恐怕都不一定能认出来。
夏洛特本人,即使现在穿着为了练剑而换上的运动服,也依然能显出健康婀娜的身形,她的面色神态更是活泼灵动,与画像差别着实不小。钱程当初单纯觉得不像,现在看,不仅不形似,更不神似。
然而钱程的手,还是轻微颤抖了下。
他拿出画像,在夏洛特努力维持平静的目光中,放在人像旁。
两张画像,几乎一模一样。
夏洛特轻轻闭上眼,钱程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,还是钱程首先开口。
“还有别的记录么?”
“家族档案里还发现了一份当时王室顾问的笔记。”夏洛特缓缓说:“1433年,埃亨霍尔德家族向王国示好,希望让亨利亲王与王室联姻。一些大臣提出让玛利亚·夏洛特还俗,国王卡尔三世对此表示支持。但利奥波特王储对此表示反对,双方一度发生激烈争吵。”
“之后没多久,玛利亚·夏洛特就突然病亡了。”夏洛特看了看钱程:“王室顾问私下里发了一通牢骚,我们借此才得以了解这件事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这就是所有关于她的记录了。”
两人再次无言相视。钱程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手里的画像,小心翼翼将它收了起来。
“我们那里,也有不少人觉得我天生高贵呢。”夏洛特苦涩地撇撇嘴,又勉强笑了笑:“你看,其实我更明白,高贵代表着什么。”
“我觉得,我们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,这也是我渴望的。而且我也同样清楚,带给我幸福的究竟是什么。”她认真地说:“所以,我确实不相信,高贵的出身是万能的,或是能给我带来各种理所当然的东西——如果可以,为什么它当初没有给我幸福呢?”
“所以,我也很确信,你不需要认为自己低于苏小姐,尤其在追求幸福这件事上。”她按住钱程的肩膀:“我们管不住她想什么,或是她想做什么。但起码,我们能决定、也应该决定我们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你太自卑了。”她直言道:“这不好,也不该是你应该有的情绪。”
“我不知道她的哪种特质,让你感到无法比拟。你说她的富裕,天下很少有人能比上。但我觉得你比她更珍贵。”夏洛特毫不犹豫地说:“因为我觉得,你就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“只是有眼光的人终归有限,大部分人都看不出来你的真正价值吧。但何必与俗人一般见识?他们能看出来的,也只有苏小姐的钱财了。”她最后摊摊手,表。
“不,我觉得这不是眼光问题。”钱程想了想,还是劝道:“你这样说,我很高兴,但你的观点,也有偏私的因素。这样也不好……”
“但这是人之常理啊。”夏洛特罕见地不愿退让:“为什么我不能偏私你?没有这种情感,反而不正常吧。”
钱程一时不知怎么回答,突然又想起之前给她讲过的那些典故里,偏私者的身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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