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 新来者
营帐中,钱程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。
帐帘还没放下,大门前,有好事者正在窃窃私语。
白芷站在门口时,就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新鲜事发生的征兆。他们不敢乱跑乱说,但还是忍不住好奇,眉来眼去地相互打探。
白芷和他寒暄了几句,让他在这儿等着。她也刚刚来到,还得先去趟中军,办理剩下的交接。
“你也要跟着我们进发?不是在后方处理迁徙的问题么?”钱程忍不住问。
“那些自有其他人做。”白芷说:“我也是个高级别的施法者,怎么不能跟着了?”
“但这里对妖怪的要求很高,你还没达到吧……”钱程疑惑道。
白芷并未回话,只是微微闭上眼睛。一股灵力扩散开,钱程惊讶地看着她展开尾巴。
“真……真升了?!”他吓了一跳:“怎么说升就升啊——”
“我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,只是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快。”白芷回答:“我甚至怀疑是急出来的……”
“急什么啊。”
“你说呢?”她瞪了眼钱程。
钱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。
“在这儿等着吧,我还得去办下手续。”她说完,看向旁边一名青年女子点了点头:“姐姐是从女娲那边来的,不需要这么麻烦。不过我还得去中军交割下文书。”
“没事,你忙——”钱程只好答道。
现在,白芷的姐姐坐在帐篷里,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。
钱程随手把帐帘放下,踱了两步,又抬手把它掀起。
姐姐忍不住,噗嗤一声笑了起来。
钱程依旧一脸尴尬,站在旁边,不知所措。
“啊……苏……姐姐。”他想了想,还是用了最简单也最没风险的称呼:“您怎么来这边了?”
“不欢迎么?”她笑着说。
“我欢迎。”钱程急忙说:“就是好奇下,不方便就算了……”
“放心吧,我们也不是随便就跑来的。”姐姐回答:“我来调查之前那起神灵干涉的事件。我需要查明他们信仰的具体情况,还有这件事是如何进行的。”
“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钱程显得不太在乎:“我当时就在现场,说实话,也就那样了……”
“不,这件事不能就这样放过了。”姐姐认真起来:“第一次接触就遇到这种情况,怎么可能不了了之。何况,对方也不是什么善茬。你知道这里的传说么?”
“传说很久以前,在中原之外,也有一位女神。不过她的结局似乎不太好——其他神灵杀死了他们的母亲。”姐姐想了想,对他说:“虽然那片地方如今不在了,但那些神灵还是逃到了各地。我们怀疑西洲人信奉的那些神,有不少也是从那里跑出来的。”
“你看过他们的故事应该就明白了。”她说:“那里应该有很多英雄击杀龙蛇怪物的传说,因为那位女神就是最早的西洲龙的形象。这些故事其实是一脉相承的。你能听懂么?”
钱程愣了愣神,随后摇了摇头。
“没太懂……”他有些尴尬地说:“是什么龙?然后杀妈,然后什么来着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而且,最重要的是,这些真的是神么?”他皱了皱眉头:“先师孟子说过,所谓孝,只是顺应本心。各家的书上都说,最早的时候,人们只知其母不知其父。这是最天然的状态,也是一种共性,所以对母亲下手比弑父更让人费解。”
“所以我觉得很奇怪。”他直截了当地问:“聪明正直,才叫神明。这世上岂有如此悖逆不孝的神仙?”
“不,他们是另一回事了……”姐姐摇摇头:“当然,具体是什么情况,还得仔细调查,才能下结论。”
“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之一。两边已经隔绝太久,女娲也无法确认事情的前因后果。我们的想法是,有些问题,在人间反而看得更明白。”她犹豫了下,还是叹了口气:“和她一个时代的神,现在也所剩无几了……”
“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我会尽力的。”钱程不知怎么接话,只好承诺道。
“也不会怎么需要你们帮忙……”她有些不好意思:“说实话,一开始我们倒是想帮你们的忙……”
“能自己做到的话,还是尽量不去请求帮忙吧。”钱程对她倒没忌讳,直接说道:“吃了亏就去找老娘哭,不是很丢人么。西洲人把这种事当作荣幸,我也搞不懂是为什么。”
“也不能这么比。双方的关系原本就不一样吧。”她笑着回道。
“也是,那边的人在神灵面前,喜欢自比成羊。”他说完,嘀咕了句:“——他们可能真的很喜欢羊。”
“是啊,他的羊终究是战胜不了她的孩子的。”姐姐说完,意有所指地问:“不过羊群再喊来牧人的话呢?”
“我在边塞这几年,天天都在打牧羊人。不过——”钱程指了指头顶:“‘老妈’有什么说法么?”
“别逞强就行。”姐姐回答:“你还有其他问题么?”
钱程斟酌了下。
“有倒是有。”他缓缓地说:“其实我还是那个疑问。我听说,女娲直接号令的,都是妖怪。就我所知,除了你们,还有些蛇妖和鸟妖之类。和人打交道,却总是用间接方式,最激烈的方式,也是亲自去威慑,迫使对方知难而退,而不是用直接命令的方式。”
他看了看对方,继续道:“还有另一种说法。我们这些人其实是自然而生,并不是谁造出来的。武王伐……周武王在牧野誓师时,特意说了一句,天地是万物的父母,人是万物灵长。他是不是在针对什么呢?”
“神灵究竟是什么呢?我们所说的道,和神灵并不是一回事。而西洲人的理解恐怕偏离太多,他们大概把二者混在一起了。我甚至听到有人说,很多神灵其实就是强大些的妖怪。这到底该如何解释呢?”
“太学里有人研究第一纪的知识,认为那时没有神灵和法术之类的迹象。但我们这些人,确实是那时人的后代。那时发生了什么,有巢氏之前,人类穴居之时,又发生了什么?”
“你看,这要说下来,就太多问题了。”钱程笑着说:“可惜,我到现在还没问出个结果来。”
姐姐有些为难地微笑了下,还是没有回答他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。”钱程解释道:“我能想到的,估计早就有人想到了。我们也不会忘记恩情的。”
“如果世人都是君子,这世界就太美好了。”姐姐摇摇头:“你们太有潜力,太有自尊,也太勇敢了。这其实……也是两面的。”
她敲了敲额头:“孔子说,仁爱的人一定勇敢,但勇敢的人却不一定仁爱。如果可能的话,我们真的不想再因为妖怪的问题打一场战争了。”
钱程思考了一会儿,谨慎地点了点头。
“对了,你也能熟练地引用这些话?也是为了考试学的?”他又好奇地问。
“白芷和你说了?”对方反问道。
“是啊。我挺好奇考什么。”钱程点点头。
“……具体内容不让说。”姐姐搪塞道。
“啊。那就算了。”钱程显得有些可惜:“我对考试还是挺有兴趣的。”
“怎么还有这样的人!”
“每次考试都有奖励啊。”钱程理直气壮地说完,笑了笑:“而且,也只有每次考试,我敢保证自己不会输给白芷了。”
“我的天,怪不得她们说人类真可怕……”姐姐感慨了一句,又严肃起来:“不过,关于白芷——我还有些想问下你。”
“怎么了?”钱程笑着说。
“你还喜欢白芷么?”她单刀直入地问:“如果是和她成家,你愿意么?”
钱程的笑容收敛起来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显得有些迟疑:“暂时不需要考虑这些吧,我觉得还不到时候。”
“你看,我现在的境况其实不怎么样。”他略一思忖,很快解释道:“我没什么功劳,地位不高,也没什么钱。按现在的习惯,这时候结婚,既是辱没她,也是对你们的不尊重。反正……再等等吧。”“不需要啊。”姐姐说:“我们也是见过世面的。说得直白些,你功劳再大,比得过夏禹么?再有地位钱财,比得过商王么?既然到了这一步,我们显然是无所谓的,白芷自己也不看重。她还需要从你这里获取什么钱财么?”
“不止是这些。”钱程摇摇头:“这段时间,我也仔细思考过……”
“有什么疑虑,就和我说说吧。”姐姐对他说:“不需要忌讳什么的。”
钱程又犹豫了下,似乎下定决心,语气也直接起来。
“你应该知道,那些第一纪的人,多少都是有些野心的。白芷恐怕也学了不少。”他说:“但说实话,我今后的前途,其实很有限了。”
“白芷和我说过,第一纪就有和我境遇差不多的人,也被轰到边塞去了。其实不用说那么远。现在,因为言论获罪,下场差不多的人,就不止我一个。”
“我好像听她说过……”姐姐思考了片刻。
“是吧?”钱程摊摊手:“听故事里,那人是个反派。我还以为是最后投了匈奴呢。”
“匈奴需要这样的人么?”她问。
“当然需要。”钱程说:“他们很缺乏人口,尤其是会写字的人。匈奴自己的文字太过简单粗陋,所以平时需要写公文,都是用咱们的文字。匈奴上层,会中原雅音的人都不少。所以,他们迫切需要这类人。”
“连我们这边过不下去、逃亡出塞的,他们都照单全收。如果有些名气,甚至会主动暗地里派人来劝降。”
“哎?你见过么?”姐姐有些意外。
钱程扬了扬眉毛,没有回答。
“大概是认定我不会出逃吧。”过了片刻,他继续说道。
“是觉得你有气节吧。”姐姐轻声接道。
“有气节的人总是有限的,大部分人是中立和观望的态度。所以先贤才强调,国君一定要正确地引导人们。”钱程说着,嗤了一声:“然而我们这种讨人嫌的家伙更容易完蛋。等我们死光了,剩下的人自然就会知道,该怎么办才最合适。”
“到那时候,他们应该就驯服很多了。”他抬头看向帐顶:“当然,去投靠那时的匈奴人,估计也不会有太多迟疑了。”
姐姐默不作声。钱程又想了想,说道:“其实,我也得感谢白芷。当时如果不是她帮忙,我估计早就完蛋了。”
“那时我太年轻,什么都不懂。现在想想,一个人得罪了皇帝,还是没有过失、名声也不错,甚至道德上都没什么问题的人。”他沉声说:“这种人会有什么下场,仔细想想,就该明白了。”
“把我丢去边疆,其实反而保全了我。她自己不说真正的原因,但我还是能看出来的。”
“这次有军功,大概可以换些赏赐,不过我也不指望什么了。”钱程叹了口气:“墨家的人劝我,有能力的话就得多做些实事,但我也得能找到机会才行啊。”
“总之,跟着我,她也不会有什么前途了。”钱程自嘲地笑了笑:“她很聪明,估计早就预料到,以我的性子会遭遇这些,当时才拒绝我的吧。毕竟,她也是有自己抱负的……”
“没有这回事。”姐姐急忙说:“她只是害羞而已。白芷这方面……可能有些太重视礼仪规则了吧。”
“咱们都很熟了,您没必要再这么安慰我。”钱程不以为然地笑着说:“《诗经》中有些句子很直白,比如女子主动邀请男子游玩的,明示男子来追求自己的,甚至有直接喊男子去桑林的。”
“孔子从当时的诗集中挑选了三百首作为教材,也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失当之处。难道她比孔老夫子还重礼?”
“我没有等她来邀请我,而是主动去询问;也没有说的太直白,只是委婉地暗示,要让子孙繁衍。难道这有什么问题么?”
“我知道您一直在推动我们相处,但这种事情,终归得看她的意思。”钱程总结道:“我虽然鄙陋,但道理还是懂的。不强求,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我这段时间,已经认真想通了,所以您也不用太纠结这件事。”他反过来劝道:“就算她不愿意,我们也是师兄妹,是多年的朋友,这点是不会改变的,并不会怨恨什么。”
“我虽然还算不上君子,但也在不断努力。您放心,我不会忘记以往的恩情。而且,纠缠女子、逼迫对方接受,这种事情我可干不出来。”
姐姐傻眼地愣了片刻,急忙止住他。
“你别瞎猜了,我带你去找白芷,直接问问她。”
钱程没反应过来,就被她拉了出去。
他们一路来到中军大帐外,没看到白芷,反而正好碰到骠骑将军站在门口,拿着块糖,逗弄一个小姑娘。
钱程觉得她很面熟,正好她转过侧脸,才发现那正是阿蒂拉。
她伸手想拿将军手里的糖,但每次快要碰到,对方就突然收回。来回好几次,阿蒂拉已经被他耍得快哭了。
将军眼见她要流眼泪,就把糖果给了她。他站直身,正好看到旁边的钱程。
“你来的真巧。”他乐呵呵地说:“这小丫头说是你之前出使时认识的,跑到这里找你来了。她说自己按约定来当向导,也不知怎么找到我们营地的。”
“伊兰瑞尔姐姐听说了这边的事情,让我来找你……”阿蒂拉对钱程说。
钱程自己也有些惊讶,不过想了想,也释然了。
“她一直这样,不知为何很擅长追踪。之前那次也是,稀里糊涂就找到我了。”钱程向将军介绍道:“她是我在这边认识的几个熟人之一,熟悉这一带的情况,可以给我们帮忙。”
“这本领不错。”骠骑将军评论了句,又问:“不过她怎么穿得像个匈奴人?”
“她来自匈奴迁徙路上,吞并的一个部落。”钱程回答:“其实也算不上匈奴人吧……”
“这倒无所谓。”将军显得不太关心:“能帮得上忙,别惹乱子就行。”
“我会照顾她的。”钱程说:“她也算我的徒弟了。”
“她也能当徒弟?”骠骑将军又瞅了瞅阿蒂拉。她急忙向钱程那边躲了躲。
“心向礼义的人都可以。”钱程答道:“孔子说过……”
“得了得了。”将军打断了他:“管好她吧。需要的时候,我派人找你。”
钱程应了声诺,他就离开了。
“糖是好食物,但霍将军是坏人……”等他走远,阿蒂拉一边嚼着糖,一边哭丧着脸,抱怨起来。
“吃完再说话。”钱程嘱咐道。
“我们先去找白芷吧。”旁边,姐姐又急忙提醒道。
“她不是随军么,又不急。”钱程说完,喊上阿蒂拉,准备离开。
姐姐正想说什么,又感到了熟悉的气息。她回过头,看到白芷办完了公事,正向这边走来。
姐姐急忙用眼神示意,白芷似有所悟,加快了步伐。正好看到钱程带着个小姑娘,有说有笑地消失在营帐拐角后。
“好像是个匈奴人,小程在这边认识的。”姐姐提醒道。
白芷怔了下,急忙加快速度,赶上了钱程。
钱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
“这姑娘是谁?”她问。
“哦,是我徒弟。”钱程表情舒缓了些。他转向阿蒂拉,介绍道:“来,这位是我的师妹苏白芷,今后也要多向她学习……”
然而两人只是谨慎地对视着。钱程站在中间,一时摸不着头脑。
“怎么了?”钱程有些茫然。
阿蒂拉退到他身后,抓住他的衣服,倔强地盯着白芷。
“她是谁?”白芷看了眼她的手,质问道。
“和你有什么关系。”阿蒂拉本能地不满起来,拉住钱程不愿松开。
“你这小孩……”
“坏狐狸精!”
“不要吵架,不要吵架——不对,你怎么知道是狐狸的……”
钱程急忙劝阻,在巡逻队路过之前,把二人拉到自己营帐那边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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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帘还没放下,大门前,有好事者正在窃窃私语。
白芷站在门口时,就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新鲜事发生的征兆。他们不敢乱跑乱说,但还是忍不住好奇,眉来眼去地相互打探。
白芷和他寒暄了几句,让他在这儿等着。她也刚刚来到,还得先去趟中军,办理剩下的交接。
“你也要跟着我们进发?不是在后方处理迁徙的问题么?”钱程忍不住问。
“那些自有其他人做。”白芷说:“我也是个高级别的施法者,怎么不能跟着了?”
“但这里对妖怪的要求很高,你还没达到吧……”钱程疑惑道。
白芷并未回话,只是微微闭上眼睛。一股灵力扩散开,钱程惊讶地看着她展开尾巴。
“真……真升了?!”他吓了一跳:“怎么说升就升啊——”
“我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,只是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快。”白芷回答:“我甚至怀疑是急出来的……”
“急什么啊。”
“你说呢?”她瞪了眼钱程。
钱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。
“在这儿等着吧,我还得去办下手续。”她说完,看向旁边一名青年女子点了点头:“姐姐是从女娲那边来的,不需要这么麻烦。不过我还得去中军交割下文书。”
“没事,你忙——”钱程只好答道。
现在,白芷的姐姐坐在帐篷里,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。
钱程随手把帐帘放下,踱了两步,又抬手把它掀起。
姐姐忍不住,噗嗤一声笑了起来。
钱程依旧一脸尴尬,站在旁边,不知所措。
“啊……苏……姐姐。”他想了想,还是用了最简单也最没风险的称呼:“您怎么来这边了?”
“不欢迎么?”她笑着说。
“我欢迎。”钱程急忙说:“就是好奇下,不方便就算了……”
“放心吧,我们也不是随便就跑来的。”姐姐回答:“我来调查之前那起神灵干涉的事件。我需要查明他们信仰的具体情况,还有这件事是如何进行的。”
“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钱程显得不太在乎:“我当时就在现场,说实话,也就那样了……”
“不,这件事不能就这样放过了。”姐姐认真起来:“第一次接触就遇到这种情况,怎么可能不了了之。何况,对方也不是什么善茬。你知道这里的传说么?”
“传说很久以前,在中原之外,也有一位女神。不过她的结局似乎不太好——其他神灵杀死了他们的母亲。”姐姐想了想,对他说:“虽然那片地方如今不在了,但那些神灵还是逃到了各地。我们怀疑西洲人信奉的那些神,有不少也是从那里跑出来的。”
“你看过他们的故事应该就明白了。”她说:“那里应该有很多英雄击杀龙蛇怪物的传说,因为那位女神就是最早的西洲龙的形象。这些故事其实是一脉相承的。你能听懂么?”
钱程愣了愣神,随后摇了摇头。
“没太懂……”他有些尴尬地说:“是什么龙?然后杀妈,然后什么来着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而且,最重要的是,这些真的是神么?”他皱了皱眉头:“先师孟子说过,所谓孝,只是顺应本心。各家的书上都说,最早的时候,人们只知其母不知其父。这是最天然的状态,也是一种共性,所以对母亲下手比弑父更让人费解。”
“所以我觉得很奇怪。”他直截了当地问:“聪明正直,才叫神明。这世上岂有如此悖逆不孝的神仙?”
“不,他们是另一回事了……”姐姐摇摇头:“当然,具体是什么情况,还得仔细调查,才能下结论。”
“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之一。两边已经隔绝太久,女娲也无法确认事情的前因后果。我们的想法是,有些问题,在人间反而看得更明白。”她犹豫了下,还是叹了口气:“和她一个时代的神,现在也所剩无几了……”
“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我会尽力的。”钱程不知怎么接话,只好承诺道。
“也不会怎么需要你们帮忙……”她有些不好意思:“说实话,一开始我们倒是想帮你们的忙……”
“能自己做到的话,还是尽量不去请求帮忙吧。”钱程对她倒没忌讳,直接说道:“吃了亏就去找老娘哭,不是很丢人么。西洲人把这种事当作荣幸,我也搞不懂是为什么。”
“也不能这么比。双方的关系原本就不一样吧。”她笑着回道。
“也是,那边的人在神灵面前,喜欢自比成羊。”他说完,嘀咕了句:“——他们可能真的很喜欢羊。”
“是啊,他的羊终究是战胜不了她的孩子的。”姐姐说完,意有所指地问:“不过羊群再喊来牧人的话呢?”
“我在边塞这几年,天天都在打牧羊人。不过——”钱程指了指头顶:“‘老妈’有什么说法么?”
“别逞强就行。”姐姐回答:“你还有其他问题么?”
钱程斟酌了下。
“有倒是有。”他缓缓地说:“其实我还是那个疑问。我听说,女娲直接号令的,都是妖怪。就我所知,除了你们,还有些蛇妖和鸟妖之类。和人打交道,却总是用间接方式,最激烈的方式,也是亲自去威慑,迫使对方知难而退,而不是用直接命令的方式。”
他看了看对方,继续道:“还有另一种说法。我们这些人其实是自然而生,并不是谁造出来的。武王伐……周武王在牧野誓师时,特意说了一句,天地是万物的父母,人是万物灵长。他是不是在针对什么呢?”
“神灵究竟是什么呢?我们所说的道,和神灵并不是一回事。而西洲人的理解恐怕偏离太多,他们大概把二者混在一起了。我甚至听到有人说,很多神灵其实就是强大些的妖怪。这到底该如何解释呢?”
“太学里有人研究第一纪的知识,认为那时没有神灵和法术之类的迹象。但我们这些人,确实是那时人的后代。那时发生了什么,有巢氏之前,人类穴居之时,又发生了什么?”
“你看,这要说下来,就太多问题了。”钱程笑着说:“可惜,我到现在还没问出个结果来。”
姐姐有些为难地微笑了下,还是没有回答他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。”钱程解释道:“我能想到的,估计早就有人想到了。我们也不会忘记恩情的。”
“如果世人都是君子,这世界就太美好了。”姐姐摇摇头:“你们太有潜力,太有自尊,也太勇敢了。这其实……也是两面的。”
她敲了敲额头:“孔子说,仁爱的人一定勇敢,但勇敢的人却不一定仁爱。如果可能的话,我们真的不想再因为妖怪的问题打一场战争了。”
钱程思考了一会儿,谨慎地点了点头。
“对了,你也能熟练地引用这些话?也是为了考试学的?”他又好奇地问。
“白芷和你说了?”对方反问道。
“是啊。我挺好奇考什么。”钱程点点头。
“……具体内容不让说。”姐姐搪塞道。
“啊。那就算了。”钱程显得有些可惜:“我对考试还是挺有兴趣的。”
“怎么还有这样的人!”
“每次考试都有奖励啊。”钱程理直气壮地说完,笑了笑:“而且,也只有每次考试,我敢保证自己不会输给白芷了。”
“我的天,怪不得她们说人类真可怕……”姐姐感慨了一句,又严肃起来:“不过,关于白芷——我还有些想问下你。”
“怎么了?”钱程笑着说。
“你还喜欢白芷么?”她单刀直入地问:“如果是和她成家,你愿意么?”
钱程的笑容收敛起来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显得有些迟疑:“暂时不需要考虑这些吧,我觉得还不到时候。”
“你看,我现在的境况其实不怎么样。”他略一思忖,很快解释道:“我没什么功劳,地位不高,也没什么钱。按现在的习惯,这时候结婚,既是辱没她,也是对你们的不尊重。反正……再等等吧。”“不需要啊。”姐姐说:“我们也是见过世面的。说得直白些,你功劳再大,比得过夏禹么?再有地位钱财,比得过商王么?既然到了这一步,我们显然是无所谓的,白芷自己也不看重。她还需要从你这里获取什么钱财么?”
“不止是这些。”钱程摇摇头:“这段时间,我也仔细思考过……”
“有什么疑虑,就和我说说吧。”姐姐对他说:“不需要忌讳什么的。”
钱程又犹豫了下,似乎下定决心,语气也直接起来。
“你应该知道,那些第一纪的人,多少都是有些野心的。白芷恐怕也学了不少。”他说:“但说实话,我今后的前途,其实很有限了。”
“白芷和我说过,第一纪就有和我境遇差不多的人,也被轰到边塞去了。其实不用说那么远。现在,因为言论获罪,下场差不多的人,就不止我一个。”
“我好像听她说过……”姐姐思考了片刻。
“是吧?”钱程摊摊手:“听故事里,那人是个反派。我还以为是最后投了匈奴呢。”
“匈奴需要这样的人么?”她问。
“当然需要。”钱程说:“他们很缺乏人口,尤其是会写字的人。匈奴自己的文字太过简单粗陋,所以平时需要写公文,都是用咱们的文字。匈奴上层,会中原雅音的人都不少。所以,他们迫切需要这类人。”
“连我们这边过不下去、逃亡出塞的,他们都照单全收。如果有些名气,甚至会主动暗地里派人来劝降。”
“哎?你见过么?”姐姐有些意外。
钱程扬了扬眉毛,没有回答。
“大概是认定我不会出逃吧。”过了片刻,他继续说道。
“是觉得你有气节吧。”姐姐轻声接道。
“有气节的人总是有限的,大部分人是中立和观望的态度。所以先贤才强调,国君一定要正确地引导人们。”钱程说着,嗤了一声:“然而我们这种讨人嫌的家伙更容易完蛋。等我们死光了,剩下的人自然就会知道,该怎么办才最合适。”
“到那时候,他们应该就驯服很多了。”他抬头看向帐顶:“当然,去投靠那时的匈奴人,估计也不会有太多迟疑了。”
姐姐默不作声。钱程又想了想,说道:“其实,我也得感谢白芷。当时如果不是她帮忙,我估计早就完蛋了。”
“那时我太年轻,什么都不懂。现在想想,一个人得罪了皇帝,还是没有过失、名声也不错,甚至道德上都没什么问题的人。”他沉声说:“这种人会有什么下场,仔细想想,就该明白了。”
“把我丢去边疆,其实反而保全了我。她自己不说真正的原因,但我还是能看出来的。”
“这次有军功,大概可以换些赏赐,不过我也不指望什么了。”钱程叹了口气:“墨家的人劝我,有能力的话就得多做些实事,但我也得能找到机会才行啊。”
“总之,跟着我,她也不会有什么前途了。”钱程自嘲地笑了笑:“她很聪明,估计早就预料到,以我的性子会遭遇这些,当时才拒绝我的吧。毕竟,她也是有自己抱负的……”
“没有这回事。”姐姐急忙说:“她只是害羞而已。白芷这方面……可能有些太重视礼仪规则了吧。”
“咱们都很熟了,您没必要再这么安慰我。”钱程不以为然地笑着说:“《诗经》中有些句子很直白,比如女子主动邀请男子游玩的,明示男子来追求自己的,甚至有直接喊男子去桑林的。”
“孔子从当时的诗集中挑选了三百首作为教材,也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失当之处。难道她比孔老夫子还重礼?”
“我没有等她来邀请我,而是主动去询问;也没有说的太直白,只是委婉地暗示,要让子孙繁衍。难道这有什么问题么?”
“我知道您一直在推动我们相处,但这种事情,终归得看她的意思。”钱程总结道:“我虽然鄙陋,但道理还是懂的。不强求,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我这段时间,已经认真想通了,所以您也不用太纠结这件事。”他反过来劝道:“就算她不愿意,我们也是师兄妹,是多年的朋友,这点是不会改变的,并不会怨恨什么。”
“我虽然还算不上君子,但也在不断努力。您放心,我不会忘记以往的恩情。而且,纠缠女子、逼迫对方接受,这种事情我可干不出来。”
姐姐傻眼地愣了片刻,急忙止住他。
“你别瞎猜了,我带你去找白芷,直接问问她。”
钱程没反应过来,就被她拉了出去。
他们一路来到中军大帐外,没看到白芷,反而正好碰到骠骑将军站在门口,拿着块糖,逗弄一个小姑娘。
钱程觉得她很面熟,正好她转过侧脸,才发现那正是阿蒂拉。
她伸手想拿将军手里的糖,但每次快要碰到,对方就突然收回。来回好几次,阿蒂拉已经被他耍得快哭了。
将军眼见她要流眼泪,就把糖果给了她。他站直身,正好看到旁边的钱程。
“你来的真巧。”他乐呵呵地说:“这小丫头说是你之前出使时认识的,跑到这里找你来了。她说自己按约定来当向导,也不知怎么找到我们营地的。”
“伊兰瑞尔姐姐听说了这边的事情,让我来找你……”阿蒂拉对钱程说。
钱程自己也有些惊讶,不过想了想,也释然了。
“她一直这样,不知为何很擅长追踪。之前那次也是,稀里糊涂就找到我了。”钱程向将军介绍道:“她是我在这边认识的几个熟人之一,熟悉这一带的情况,可以给我们帮忙。”
“这本领不错。”骠骑将军评论了句,又问:“不过她怎么穿得像个匈奴人?”
“她来自匈奴迁徙路上,吞并的一个部落。”钱程回答:“其实也算不上匈奴人吧……”
“这倒无所谓。”将军显得不太关心:“能帮得上忙,别惹乱子就行。”
“我会照顾她的。”钱程说:“她也算我的徒弟了。”
“她也能当徒弟?”骠骑将军又瞅了瞅阿蒂拉。她急忙向钱程那边躲了躲。
“心向礼义的人都可以。”钱程答道:“孔子说过……”
“得了得了。”将军打断了他:“管好她吧。需要的时候,我派人找你。”
钱程应了声诺,他就离开了。
“糖是好食物,但霍将军是坏人……”等他走远,阿蒂拉一边嚼着糖,一边哭丧着脸,抱怨起来。
“吃完再说话。”钱程嘱咐道。
“我们先去找白芷吧。”旁边,姐姐又急忙提醒道。
“她不是随军么,又不急。”钱程说完,喊上阿蒂拉,准备离开。
姐姐正想说什么,又感到了熟悉的气息。她回过头,看到白芷办完了公事,正向这边走来。
姐姐急忙用眼神示意,白芷似有所悟,加快了步伐。正好看到钱程带着个小姑娘,有说有笑地消失在营帐拐角后。
“好像是个匈奴人,小程在这边认识的。”姐姐提醒道。
白芷怔了下,急忙加快速度,赶上了钱程。
钱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
“这姑娘是谁?”她问。
“哦,是我徒弟。”钱程表情舒缓了些。他转向阿蒂拉,介绍道:“来,这位是我的师妹苏白芷,今后也要多向她学习……”
然而两人只是谨慎地对视着。钱程站在中间,一时摸不着头脑。
“怎么了?”钱程有些茫然。
阿蒂拉退到他身后,抓住他的衣服,倔强地盯着白芷。
“她是谁?”白芷看了眼她的手,质问道。
“和你有什么关系。”阿蒂拉本能地不满起来,拉住钱程不愿松开。
“你这小孩……”
“坏狐狸精!”
“不要吵架,不要吵架——不对,你怎么知道是狐狸的……”
钱程急忙劝阻,在巡逻队路过之前,把二人拉到自己营帐那边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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