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九章 镜里镜外 下
众所周知,不相信蛮夷的任何承诺,是诸夏之人的传统美德。
一般的说法,都认为蛮夷人面兽心,将他们比作禽兽。听到他们说自己坏话不需要计较,听到他们说些好话也不值得高兴。这经验也不是生来就有,而是慢慢总结出的。
像秦人的祖先,就是一个例子。最早的时候,他们投奔自己的远亲造父,居住在他刚刚得到的封邑——赵城。但这一脉和造父那支,分开已经有五代,很疏远了。
所以,说秦人这支是赵氏,并不见得有道理。当时赵城的人,觉得他们配不配姓赵,都很难说。事实上,得到机会后,秦人很快搬家到犬丘去了。
在那里,他们原本是和戎人通婚的。但西戎和周王翻脸,进攻犬丘那边自己的女婿。犬丘一系整族灭亡,只有先前分出的秦非子一支存活了下来。
自此之后,秦人和西戎算是彻底结下了死仇。一直打到诸戎彻底崩塌,才算有个收尾。
这种事情也不止一例。最后大家总结教训,才有了这些经验。
钱程自己也经历过。当初在都护府守城的时候,他如果真信了蛮夷的鬼话,恐怕当时就被他们射死,也没现在这些事了。
夏洛特这类算不算蛮夷,他也一直在思考。都护府今后要进行管理,这也是需要认真考量的因素。不过话说回来,戎狄之中也有善人。
和夏洛特待在一起,钱程确实有种安心与宽慰的感觉。他也一直觉得,夏洛特值得信任,她的话也是真诚可靠的。但每当事后认真反思的时候,还是免不了心中嘀咕,又觉得需要保持警惕,无保留地相信对方,谁知道会不会重蹈覆辙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,自己的决定会带来什么。现在他选择的应对方式,与其说是深思熟虑后的策略,不如说是头脑发热之下破罐子破摔的选择。
钱程一直有些缺乏安全感。
小时候,叔叔婶婶待他其实很不错,但他心中,家的感觉,却总是莫名地有些模糊,让他心里缺了些什么。
现在回想,他那时整天和白芷在一起,一个重要的原因,恐怕就是她比自己成熟了不少,有些知识和习惯,还是从她那里学来的。他试图从白芷那里获取的,应该就是这种家人的感觉。
现在夏洛特让他的心情波动起来,按他自己这段时间认真的分析,估计也是类似的原因。
——钱程时常按孔子的教诲,自我反思。因此这种认识,对他来说,不是太难总结出来的。
但考虑本人的时候,理智与本能的情感确实时不时会发生冲突。钱程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。
当然,这种事情说严重,其实也不算严重。
上古先王,都是用信义治理诸夏,用权变驾驭蛮夷。无论那时还是现在,和蛮夷打交道的时候,并不要求一定要严守礼义。
实际上,都护府这边也好,其他边郡也罢,对付蛮夷时,都是什么手段方便,就用什么。欺骗和讹诈屡见不鲜,从刺杀、逮捕国君到强制迁徙和安置国民,也没有太多规矩束缚。能通过这些手段成功,一样会被大家视为智勇之士,受到尊敬和推崇。和蛮夷通婚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,有这种经历的人还不少。以往还有因为种种原因,在汉地和蛮夷之间都娶妻的人,朝野舆论也不当回事。
在蛮夷之地娶妻,依照的是当地的习惯,又不管中原的事。因为蛮夷的习俗本来就和中原迥异,所以没必要太在意他们那边承认的身份。就像西域的一众小国,有些才几百户人家,头领就自立王号了。朝廷当然知道这些事,但也随他们自己去叫,根本懒得管。
按这些原则,总结一下的话,钱程完全可以和夏洛特维持关系,甚至按西洲的习俗结婚。为了达到目的,用上欺诈的手法也是可以的。
真有什么阴谋或者恶劣后果,他也完全可以当机立断,抛弃对方,避免损失。因为认真说起来,这其实也是不违反礼的。
钱程仔细思考之后,觉得自己推出了一个了不得的结论。
虽说如此,他心里还是觉得过意不去。
钱程觉得,自己可能是心肠太软了——实际上,不止他自己这么觉得,他的友人也经常这么说。
钱程也一直认为,自己其实不是擅长带兵打仗的人。奈何形势如此,每次逆着他的意愿,把他推到这个位置。
之前伊兰瑞尔问他,和那几个姑娘到底什么关系时,钱程就认为,既然对方是真心实意,自己隐瞒真实情况,并不是正确的,于是直接告诉她了。
他和白芷是故交,周围的人都清楚。以前他向白芷求亲的事情,也没什么好忌讳的——他认识的人越来越多,成家的不在少数。但一次就能说成婚的,并没几个,大家也不怎么当回事。他同样没必要为了这寻常小事,就去骗人家姑娘。
至于夏洛特那边,她的那群忠臣们,恨不得把联姻的事情弄得全大陆都知道。显然,这种事情也不需要瞒着。
相对于他的坦然,伊兰瑞尔的表现却有些古怪。她没有对钱程直接说什么,又不知忙活什么去了。
钱程觉得很不对劲,但这回,孔子的经验也帮不上忙了。
他左思右想,决定找个女性友人,问问这种反应代表什么,该怎么处理。
然而,钱程的朋友很多,女性友人却没几个。
一开始,他习惯性地准备问白芷,不过又本能地觉得这样有些不妙。殷琼最近又很忙,钱程不想为了这点私事打扰她。
去掉当事人伊兰瑞尔和夏洛特,能让他问的,就实在没谁了。
他想了一圈,突然记起,赵飞雁应该也可以。
他俩的关系比不上之前那几位,但赵飞雁一向乐于助人,喜欢给人解答疑惑,这种问题,顺口问一下,应该是没关系的。
钱程下定主意,又冲着镜子折腾了一会儿。
自古以来,对官员的仪容都很重视。钱程身处边鄙,以前倒不太在意,但之后迎接使者,不好好打理下,就失礼了。
不久,他打扮完毕,准备出门转一圈,和官吏们打个招呼,顺便习惯下这一身衣饰。正好,也顺路去找赵飞雁,问个问题。
很快,他就出门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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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般的说法,都认为蛮夷人面兽心,将他们比作禽兽。听到他们说自己坏话不需要计较,听到他们说些好话也不值得高兴。这经验也不是生来就有,而是慢慢总结出的。
像秦人的祖先,就是一个例子。最早的时候,他们投奔自己的远亲造父,居住在他刚刚得到的封邑——赵城。但这一脉和造父那支,分开已经有五代,很疏远了。
所以,说秦人这支是赵氏,并不见得有道理。当时赵城的人,觉得他们配不配姓赵,都很难说。事实上,得到机会后,秦人很快搬家到犬丘去了。
在那里,他们原本是和戎人通婚的。但西戎和周王翻脸,进攻犬丘那边自己的女婿。犬丘一系整族灭亡,只有先前分出的秦非子一支存活了下来。
自此之后,秦人和西戎算是彻底结下了死仇。一直打到诸戎彻底崩塌,才算有个收尾。
这种事情也不止一例。最后大家总结教训,才有了这些经验。
钱程自己也经历过。当初在都护府守城的时候,他如果真信了蛮夷的鬼话,恐怕当时就被他们射死,也没现在这些事了。
夏洛特这类算不算蛮夷,他也一直在思考。都护府今后要进行管理,这也是需要认真考量的因素。不过话说回来,戎狄之中也有善人。
和夏洛特待在一起,钱程确实有种安心与宽慰的感觉。他也一直觉得,夏洛特值得信任,她的话也是真诚可靠的。但每当事后认真反思的时候,还是免不了心中嘀咕,又觉得需要保持警惕,无保留地相信对方,谁知道会不会重蹈覆辙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,自己的决定会带来什么。现在他选择的应对方式,与其说是深思熟虑后的策略,不如说是头脑发热之下破罐子破摔的选择。
钱程一直有些缺乏安全感。
小时候,叔叔婶婶待他其实很不错,但他心中,家的感觉,却总是莫名地有些模糊,让他心里缺了些什么。
现在回想,他那时整天和白芷在一起,一个重要的原因,恐怕就是她比自己成熟了不少,有些知识和习惯,还是从她那里学来的。他试图从白芷那里获取的,应该就是这种家人的感觉。
现在夏洛特让他的心情波动起来,按他自己这段时间认真的分析,估计也是类似的原因。
——钱程时常按孔子的教诲,自我反思。因此这种认识,对他来说,不是太难总结出来的。
但考虑本人的时候,理智与本能的情感确实时不时会发生冲突。钱程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。
当然,这种事情说严重,其实也不算严重。
上古先王,都是用信义治理诸夏,用权变驾驭蛮夷。无论那时还是现在,和蛮夷打交道的时候,并不要求一定要严守礼义。
实际上,都护府这边也好,其他边郡也罢,对付蛮夷时,都是什么手段方便,就用什么。欺骗和讹诈屡见不鲜,从刺杀、逮捕国君到强制迁徙和安置国民,也没有太多规矩束缚。能通过这些手段成功,一样会被大家视为智勇之士,受到尊敬和推崇。和蛮夷通婚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,有这种经历的人还不少。以往还有因为种种原因,在汉地和蛮夷之间都娶妻的人,朝野舆论也不当回事。
在蛮夷之地娶妻,依照的是当地的习惯,又不管中原的事。因为蛮夷的习俗本来就和中原迥异,所以没必要太在意他们那边承认的身份。就像西域的一众小国,有些才几百户人家,头领就自立王号了。朝廷当然知道这些事,但也随他们自己去叫,根本懒得管。
按这些原则,总结一下的话,钱程完全可以和夏洛特维持关系,甚至按西洲的习俗结婚。为了达到目的,用上欺诈的手法也是可以的。
真有什么阴谋或者恶劣后果,他也完全可以当机立断,抛弃对方,避免损失。因为认真说起来,这其实也是不违反礼的。
钱程仔细思考之后,觉得自己推出了一个了不得的结论。
虽说如此,他心里还是觉得过意不去。
钱程觉得,自己可能是心肠太软了——实际上,不止他自己这么觉得,他的友人也经常这么说。
钱程也一直认为,自己其实不是擅长带兵打仗的人。奈何形势如此,每次逆着他的意愿,把他推到这个位置。
之前伊兰瑞尔问他,和那几个姑娘到底什么关系时,钱程就认为,既然对方是真心实意,自己隐瞒真实情况,并不是正确的,于是直接告诉她了。
他和白芷是故交,周围的人都清楚。以前他向白芷求亲的事情,也没什么好忌讳的——他认识的人越来越多,成家的不在少数。但一次就能说成婚的,并没几个,大家也不怎么当回事。他同样没必要为了这寻常小事,就去骗人家姑娘。
至于夏洛特那边,她的那群忠臣们,恨不得把联姻的事情弄得全大陆都知道。显然,这种事情也不需要瞒着。
相对于他的坦然,伊兰瑞尔的表现却有些古怪。她没有对钱程直接说什么,又不知忙活什么去了。
钱程觉得很不对劲,但这回,孔子的经验也帮不上忙了。
他左思右想,决定找个女性友人,问问这种反应代表什么,该怎么处理。
然而,钱程的朋友很多,女性友人却没几个。
一开始,他习惯性地准备问白芷,不过又本能地觉得这样有些不妙。殷琼最近又很忙,钱程不想为了这点私事打扰她。
去掉当事人伊兰瑞尔和夏洛特,能让他问的,就实在没谁了。
他想了一圈,突然记起,赵飞雁应该也可以。
他俩的关系比不上之前那几位,但赵飞雁一向乐于助人,喜欢给人解答疑惑,这种问题,顺口问一下,应该是没关系的。
钱程下定主意,又冲着镜子折腾了一会儿。
自古以来,对官员的仪容都很重视。钱程身处边鄙,以前倒不太在意,但之后迎接使者,不好好打理下,就失礼了。
不久,他打扮完毕,准备出门转一圈,和官吏们打个招呼,顺便习惯下这一身衣饰。正好,也顺路去找赵飞雁,问个问题。
很快,他就出门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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