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仁义与技艺
两人站在坡顶,环顾四周。
视野所及,从河滩边,到远处小山丘上,到处都是人影。
正值换班时分,长龙的队伍在临时清理出的小路上移动,一直延伸到一片树林后。
“这里得有多少人?”夏洛特问道:“你真的把士兵也调来了么?”
“能干活的基本都来了。”钱程摇摇头:“实在太缺人了。现在这里,也就五万多人吧。”
夏洛特大吃一惊。
“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人?”她掩饰不住惊异,询问道。
“就正常召集啊。”钱程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:“士兵有数千,民夫有上万人,还有一万多从各地募集来的乌尼亚人,一万多名战俘。凑在一起,就这么多了。”
“我们的粮食只能维持这个规模。”他说:“虽然这点人是肯定不够的——按我们的估测,河流涨水之前,只能把这一侧的堤坝修好,几条干渠都未必来得及打通。”
“抱歉,我失态了。”夏洛特又瞥了眼远处已初具规模的堤坝,冷静下来:“我以往还没见过这种规模的施工队伍……”
“这边……其实也不多吧。”钱程倒没这些感觉:“毕竟这里人还是太少了,而且得分出人手从事其他工作。”
“你们很赶时间么?”夏洛特问:“我觉得有一条这种规模的水坝,已经足够安全了。”
“这种事情当然越早越好。”钱程回答:“而且也不止是水坝。我们希望建造的,是一整套水利设施。”
“这边的条件实在是太好了。”他说着,自顾自地感慨起来:“土壤很肥沃,地势也平坦。适合大规模耕种,又不用担心土壤被水冲走。雨量恰好合适,河水充沛却不容易泛滥……你看,这就多少优点了。”
“这里的气候和中原有些差别,不过,自有适合这里的作物。等我们再熟悉些,产量不会比粟米低。假以时日,这里一定是个富庶的粮仓。”他很有自信地说。
“我们以往都觉得,这里是穷乡僻壤……”夏洛特嘀咕道。
“当地人不会利用呗。别的不说,你看这里原本的灌溉设施,实在是……”他摇摇头,想了下,还是委婉地说道:“也太过古拙了。”
“话说回来,也不仅仅是防洪和灌溉。”他指了指远处的一串房舍:“这里也能提供水力,开凿的渠道也可以通航。”
“那些是磨坊?”夏洛特问。
“不是,就是一种……水碓(音“对”)。赵姑娘他们设法把重锤做的大了些,用来制作夯土砖的。”钱程说:“我们这边人力太稀缺,只能想方设法,利用各种器械了。”
“这是我的主意——”他比划起来:“我们先截住一条支流,筑坝蓄水,带动水碓工作。开凿、修整沟渠挖出来的土,直接拿去制作土砖。土砖做好之后,就近用来建造。这样,就能节省很多劳力了。”
夏洛特思考了片刻,大概明白了其中思路,点了点头。
“其实原本还有个汽甗,那东西夯打起来也非常快。”钱程说到兴头上,继续抱怨起来:“不过它消耗的燃料实在太多,以前在西域的时候,能拉来火油之类喂饱它,现在就不行了。木头不禁烧,而且现在到处大兴土木,我们自己拿来当建材都不够用……”
“靠烧东西获得动力?”夏洛特问道:“所以不需要一定在河流边?”
“基本就是这意思。”钱程点了点头:“白芷很看重那东西,还专门派人去找石炭矿。”“它可靠么?”夏洛特很是怀疑:“我还没听说过这种原理的机器。”
“希望能成功吧,我们现在真的是有什么就得用什么了……”他叹气道:“再麻烦,也比没有强。”
“难以想象。能组织这么多人,还觉得人不够……”夏洛特苦笑道。
“我们需要的工作量也大啊。”钱程摊摊手:“等这边的水利修完,我们还得到处铺设道路,去其他地方兴修水利……”
“要是按土人原本的生活方式,确实没多少值得忙活的。但我们不可能满足于此的。”他看了看远处升起的炊烟:“总之,事情多得是呢。”
“我倒是对你说的机器很感兴趣。”夏洛特说:“我总觉得,这东西会有很好的前景。”
“白芷和赵姑娘也都这么想。”钱程表示赞同:“她们和我说过这件事,我也觉得挺有道理。”
“如果这种机器可以普及开,大家想必可以轻松很多吧。”夏洛特眺望着山脚下,大群正在排队领饭的人,感叹道。
“轻松?”钱程摇摇头:“怎么可能。”
“我们皇帝的脾气,我现在也摸清楚一些了。”他摇摇头:“如果一个人能干一份活,用了某种器械,能干十份活的话,皇帝肯定不会把徭役缩短成十分之一——她只会要求建造十倍大的宫殿。”
“不仅原本的劳役不会减少,增加制造、维护机器的负担,最终也得落在百姓头上。甚至,机器如果精巧到一定程度,让她有可能实现自己更离谱的愿望,民众承担的劳役变本加厉,也不算意外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新的机器反而是坏事?”夏洛特疑惑道。
“机器就是一大块铜,哪有好坏。”钱程笑道:“人才有好坏。”
“机器终归是人造的,为人所用的。有利还是有害,终究得看人。”他长吁了口气:“如果人没有德行,百姓不能安居乐业,机器又有什么用呢?”
夏洛特一时无言。
“所以,大鼎也好,汽甗也好,这些都是不能传授给西洲人的。”钱程继续道:“这不止是我的意思,也是都护府上下的士人,直到普通鼎士们,共同的想法。我们先前就已经商定了。”
“啊?”夏洛特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刚才不是说了么,器械之类,最终有没有益处,得看人有没有德行。”钱程侃侃而谈:“我之前和白芷说过这个问题,她还试图劝说我,为了垄断武力和利润,必须限制传播——开玩笑,我是这种只盯着眼前利益的人么?”
“所以……不看重利润,是能传授了?”夏洛特的思维有些跟不上他了。
“当然不行。”钱程断然否决。
“??”
“现在西洲的情况你也清楚。”钱程谆谆教诲道:“这些国君贵人,就少有具备基本德行的。把器械教给蛮夷,不是助长了他们的暴虐和无德么?所以,首先得施行教化。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如果真是为了利益,那只要给足够的钱,我们自然会卖给他们。但这次明显不是。”钱程说着,又豪言壮语起来:“仁义德行的问题,岂能马虎?就算他们给钱,我们也不会卖的。”
“……”
夏洛特虽然还是没太弄懂,但总觉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,只好又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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视野所及,从河滩边,到远处小山丘上,到处都是人影。
正值换班时分,长龙的队伍在临时清理出的小路上移动,一直延伸到一片树林后。
“这里得有多少人?”夏洛特问道:“你真的把士兵也调来了么?”
“能干活的基本都来了。”钱程摇摇头:“实在太缺人了。现在这里,也就五万多人吧。”
夏洛特大吃一惊。
“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人?”她掩饰不住惊异,询问道。
“就正常召集啊。”钱程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:“士兵有数千,民夫有上万人,还有一万多从各地募集来的乌尼亚人,一万多名战俘。凑在一起,就这么多了。”
“我们的粮食只能维持这个规模。”他说:“虽然这点人是肯定不够的——按我们的估测,河流涨水之前,只能把这一侧的堤坝修好,几条干渠都未必来得及打通。”
“抱歉,我失态了。”夏洛特又瞥了眼远处已初具规模的堤坝,冷静下来:“我以往还没见过这种规模的施工队伍……”
“这边……其实也不多吧。”钱程倒没这些感觉:“毕竟这里人还是太少了,而且得分出人手从事其他工作。”
“你们很赶时间么?”夏洛特问:“我觉得有一条这种规模的水坝,已经足够安全了。”
“这种事情当然越早越好。”钱程回答:“而且也不止是水坝。我们希望建造的,是一整套水利设施。”
“这边的条件实在是太好了。”他说着,自顾自地感慨起来:“土壤很肥沃,地势也平坦。适合大规模耕种,又不用担心土壤被水冲走。雨量恰好合适,河水充沛却不容易泛滥……你看,这就多少优点了。”
“这里的气候和中原有些差别,不过,自有适合这里的作物。等我们再熟悉些,产量不会比粟米低。假以时日,这里一定是个富庶的粮仓。”他很有自信地说。
“我们以往都觉得,这里是穷乡僻壤……”夏洛特嘀咕道。
“当地人不会利用呗。别的不说,你看这里原本的灌溉设施,实在是……”他摇摇头,想了下,还是委婉地说道:“也太过古拙了。”
“话说回来,也不仅仅是防洪和灌溉。”他指了指远处的一串房舍:“这里也能提供水力,开凿的渠道也可以通航。”
“那些是磨坊?”夏洛特问。
“不是,就是一种……水碓(音“对”)。赵姑娘他们设法把重锤做的大了些,用来制作夯土砖的。”钱程说:“我们这边人力太稀缺,只能想方设法,利用各种器械了。”
“这是我的主意——”他比划起来:“我们先截住一条支流,筑坝蓄水,带动水碓工作。开凿、修整沟渠挖出来的土,直接拿去制作土砖。土砖做好之后,就近用来建造。这样,就能节省很多劳力了。”
夏洛特思考了片刻,大概明白了其中思路,点了点头。
“其实原本还有个汽甗,那东西夯打起来也非常快。”钱程说到兴头上,继续抱怨起来:“不过它消耗的燃料实在太多,以前在西域的时候,能拉来火油之类喂饱它,现在就不行了。木头不禁烧,而且现在到处大兴土木,我们自己拿来当建材都不够用……”
“靠烧东西获得动力?”夏洛特问道:“所以不需要一定在河流边?”
“基本就是这意思。”钱程点了点头:“白芷很看重那东西,还专门派人去找石炭矿。”“它可靠么?”夏洛特很是怀疑:“我还没听说过这种原理的机器。”
“希望能成功吧,我们现在真的是有什么就得用什么了……”他叹气道:“再麻烦,也比没有强。”
“难以想象。能组织这么多人,还觉得人不够……”夏洛特苦笑道。
“我们需要的工作量也大啊。”钱程摊摊手:“等这边的水利修完,我们还得到处铺设道路,去其他地方兴修水利……”
“要是按土人原本的生活方式,确实没多少值得忙活的。但我们不可能满足于此的。”他看了看远处升起的炊烟:“总之,事情多得是呢。”
“我倒是对你说的机器很感兴趣。”夏洛特说:“我总觉得,这东西会有很好的前景。”
“白芷和赵姑娘也都这么想。”钱程表示赞同:“她们和我说过这件事,我也觉得挺有道理。”
“如果这种机器可以普及开,大家想必可以轻松很多吧。”夏洛特眺望着山脚下,大群正在排队领饭的人,感叹道。
“轻松?”钱程摇摇头:“怎么可能。”
“我们皇帝的脾气,我现在也摸清楚一些了。”他摇摇头:“如果一个人能干一份活,用了某种器械,能干十份活的话,皇帝肯定不会把徭役缩短成十分之一——她只会要求建造十倍大的宫殿。”
“不仅原本的劳役不会减少,增加制造、维护机器的负担,最终也得落在百姓头上。甚至,机器如果精巧到一定程度,让她有可能实现自己更离谱的愿望,民众承担的劳役变本加厉,也不算意外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新的机器反而是坏事?”夏洛特疑惑道。
“机器就是一大块铜,哪有好坏。”钱程笑道:“人才有好坏。”
“机器终归是人造的,为人所用的。有利还是有害,终究得看人。”他长吁了口气:“如果人没有德行,百姓不能安居乐业,机器又有什么用呢?”
夏洛特一时无言。
“所以,大鼎也好,汽甗也好,这些都是不能传授给西洲人的。”钱程继续道:“这不止是我的意思,也是都护府上下的士人,直到普通鼎士们,共同的想法。我们先前就已经商定了。”
“啊?”夏洛特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刚才不是说了么,器械之类,最终有没有益处,得看人有没有德行。”钱程侃侃而谈:“我之前和白芷说过这个问题,她还试图劝说我,为了垄断武力和利润,必须限制传播——开玩笑,我是这种只盯着眼前利益的人么?”
“所以……不看重利润,是能传授了?”夏洛特的思维有些跟不上他了。
“当然不行。”钱程断然否决。
“??”
“现在西洲的情况你也清楚。”钱程谆谆教诲道:“这些国君贵人,就少有具备基本德行的。把器械教给蛮夷,不是助长了他们的暴虐和无德么?所以,首先得施行教化。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如果真是为了利益,那只要给足够的钱,我们自然会卖给他们。但这次明显不是。”钱程说着,又豪言壮语起来:“仁义德行的问题,岂能马虎?就算他们给钱,我们也不会卖的。”
“……”
夏洛特虽然还是没太弄懂,但总觉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,只好又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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