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二章 殷琼的一天 上
新都。
殷琼坐在位子上,看着堂中行礼的蛮夷使节们。
堂上,徐长史正在主持会议。殷琼公务在身,也必须来参加。
各国的使节神色各异,但还是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,念诵自家封君的书信。
现在,一个阿尔比昂诸侯的使者,正结结巴巴地读着,用生疏的语音,祝大皇帝和各位臣僚健康长寿,祝帝国能够国势昌盛,霸权永固。
殷琼翻了个白眼。这蛮夷说话乱用词,都不动动脑子,或是请人看看稿件。这么缺心眼,怕是要吃点苦头。
朝廷现在起码明面上是在用儒生制定的礼节,而群儒一直对王道、霸道的说法特别敏感。按他们的理解,“上无天子,下无方伯”的乱世,才会有霸主出现。现在明明有天子和朝廷,却说建立霸权,也就是看他蛮夷中人,不与他计较,否则这事情,可就没那么简单了。
当然,西洲人可能根本理解不了。
殷琼和钱程当年守边塞的时候,闲着无聊,就相互换书看,所以也读过《公羊》之类的典籍,和儒家诸子的文章。按荀子的说法,王者让民众富裕,霸主让士人富裕,勉强存在的国家让大夫富裕。看西洲人现在的社会情况就能明白,让他们理解王道、霸道,实在是想多了。
果然,徐长史皱了皱眉头,没说什么。但旁边,一名掾吏看了他一眼,见他没有隐藏表情,就明白了长官的意思。
“休得狂言。”他随即喝止道:“天子恩济天下,泽被四海,怎么敢说是霸道?来人!”
靠近大门的地方,一个拿着长殳、带着武弁的年轻人瞥了眼掾吏,正要迈出步,旁边,有人伸手拉了他一下。他侧过头,看见旁边一名老吏眯起眼睛,轻轻摇了下头。
年轻武吏急忙收回腿。旁边的吏员们依然一动不动。
徐长史还是那副表情,掾吏则向台下老吏轻轻颔首,随即转过头,看向另一边,几个西洲雇员那里。
领头的维塔利亚雇员和他对视,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瞅了片刻。
徐长史嘴角抽搐了下,掾吏脸上干脆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他摆了摆手,用力指了指那个闯了祸的使节,西洲雇员们才反应过来。领头的那人大步走了过去,看了眼使节,训斥起来。
“你这蛮子,敢折辱我天朝?”他中气十足地说完,对旁边几个戎员下令道:“掌嘴!”
一个巴里希雇员立刻跳出来,抡圆了胳膊,照着使者脸上就是一巴掌。
“敢说我们搞霸权?”他一巴掌挥完,又反手抽了上去:“让你长点记性!”
使者当真挨了耳光,才反应过来他真要打,瞪圆了眼睛,扑上去就要还击。几个西洲雇员熟练地一拥而上,拳打脚踢。费了不少力气,硬把他拽了出去,丢出门外。
凉州吏员们都兴致勃勃地伸头看着他们打架。徐长史显得有些无奈,但也没说什么。
荀子说,王者要“仁眇天下,义眇天下,威眇天下”。众所周知,蛮夷不懂得仁义,却是能理解威势的。不用威势管理他们,他们还没碰到仁义的皮毛,就早已闹翻天了。可是如果公堂之上,自己动手,未免显得太过不雅。权衡之下,索性雇了几个懂事些的戎人,专门来干这些事——虽然从今天的表现看,他们还是反应太慢了。
殷琼对这结果也没感到意外。除了那个新提拔的武吏还是太缺乏经验,得让前辈同僚提点下,其他的事情,都是意料之中的。
挨揍的蛮夷和他背后的主人,恐怕会不高兴——当然,也没人在乎。
从西戎入寇到如今建立郡县,对朝廷愤恨不满的西洲人,多得都数不过来。虽然很多都已经死了,但还活着的肯定不少。
而按照朝廷的经验,这些依然存在着的西洲势力,哪怕明面上表达忠诚,实际上大部分,肯定还是心怀不满的。
从长安的官吏到凉州士人,都对这个判断很有信心。
整个汉朝周围,就很少有哪个地方的蛮夷,刚一接触的时候,不厌恶憎恨朝廷的。大家早就习惯了,要是西洲人不这样,才是让人意外的事情。
至于解决办法,其实也很简单。汉朝应该统率蛮夷诸国,日月所照的地方,都应该接受管理,这对中原人来说,属于常识性的概念。而顽劣不听话的蛮夷,也必须加以管教,防止他们破坏礼义秩序与宝贵的和平。
不过看完了这一幕,大家也没什么兴趣了。其他使者都吓了一跳,言语也谨慎起来。显然,刚才的事情,是有教育意义的。
尤其现在匈奴有异动,难保西洲戎人不会跟着惹事。这些人畏威而不怀德,好言对待,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凉州这边软弱心虚,而教训一顿,他们反倒会观望,不敢贸然策应了。
现在表态完全站在凉州这边的,也就只有夏国主了。这次,他们是匈奴人进攻的第一目标,夏国主竟然自己先带兵去迎敌了。
殷琼觉得,这是件风险很大却值得做的事情。汉朝上下,都喜欢勇敢有魄力的壮士,对女子其实也差不多。民间故事里,都称颂那些英毅的女子。
她冒着风险,承担起自己的责任,而不是一味依赖支援,让大家都很是佩服。现在连营中军吏们,都开始称呼她夏女士了。
她如何选择,是她的事情,凉州也会按习惯做自己的事。徐长史已经调集了士兵,向边境集结,准备有需要的时候就策应她。
就算她失败了,在中原人这边也会获得很好的名声。敢于和匈奴人硬碰硬的势力,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了,而中原民间其实一直都不反感失败的英雄。
殷琼暗自感慨了一番,觉得世事果然变动无常。她当时也和钱程一起,和夏洛特交手过一次,当时在场的人,恐怕没人能想到,事情接下来会这么发展。
会议很快结束了。整个过程,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枯燥。蛮夷使节们显然是想来打听些大新闻的,没想到这边还是如此的平淡场景,一时都摸不着头脑。门吏催促着,才让他们各怀心思地离开了。
殷琼也跟着同事们离开了官署,走到广场上,四下打量。
在广场的一角,一个扎着辫子的少女正向自己招手。
阿蒂拉从长安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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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琼坐在位子上,看着堂中行礼的蛮夷使节们。
堂上,徐长史正在主持会议。殷琼公务在身,也必须来参加。
各国的使节神色各异,但还是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,念诵自家封君的书信。
现在,一个阿尔比昂诸侯的使者,正结结巴巴地读着,用生疏的语音,祝大皇帝和各位臣僚健康长寿,祝帝国能够国势昌盛,霸权永固。
殷琼翻了个白眼。这蛮夷说话乱用词,都不动动脑子,或是请人看看稿件。这么缺心眼,怕是要吃点苦头。
朝廷现在起码明面上是在用儒生制定的礼节,而群儒一直对王道、霸道的说法特别敏感。按他们的理解,“上无天子,下无方伯”的乱世,才会有霸主出现。现在明明有天子和朝廷,却说建立霸权,也就是看他蛮夷中人,不与他计较,否则这事情,可就没那么简单了。
当然,西洲人可能根本理解不了。
殷琼和钱程当年守边塞的时候,闲着无聊,就相互换书看,所以也读过《公羊》之类的典籍,和儒家诸子的文章。按荀子的说法,王者让民众富裕,霸主让士人富裕,勉强存在的国家让大夫富裕。看西洲人现在的社会情况就能明白,让他们理解王道、霸道,实在是想多了。
果然,徐长史皱了皱眉头,没说什么。但旁边,一名掾吏看了他一眼,见他没有隐藏表情,就明白了长官的意思。
“休得狂言。”他随即喝止道:“天子恩济天下,泽被四海,怎么敢说是霸道?来人!”
靠近大门的地方,一个拿着长殳、带着武弁的年轻人瞥了眼掾吏,正要迈出步,旁边,有人伸手拉了他一下。他侧过头,看见旁边一名老吏眯起眼睛,轻轻摇了下头。
年轻武吏急忙收回腿。旁边的吏员们依然一动不动。
徐长史还是那副表情,掾吏则向台下老吏轻轻颔首,随即转过头,看向另一边,几个西洲雇员那里。
领头的维塔利亚雇员和他对视,两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瞅了片刻。
徐长史嘴角抽搐了下,掾吏脸上干脆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他摆了摆手,用力指了指那个闯了祸的使节,西洲雇员们才反应过来。领头的那人大步走了过去,看了眼使节,训斥起来。
“你这蛮子,敢折辱我天朝?”他中气十足地说完,对旁边几个戎员下令道:“掌嘴!”
一个巴里希雇员立刻跳出来,抡圆了胳膊,照着使者脸上就是一巴掌。
“敢说我们搞霸权?”他一巴掌挥完,又反手抽了上去:“让你长点记性!”
使者当真挨了耳光,才反应过来他真要打,瞪圆了眼睛,扑上去就要还击。几个西洲雇员熟练地一拥而上,拳打脚踢。费了不少力气,硬把他拽了出去,丢出门外。
凉州吏员们都兴致勃勃地伸头看着他们打架。徐长史显得有些无奈,但也没说什么。
荀子说,王者要“仁眇天下,义眇天下,威眇天下”。众所周知,蛮夷不懂得仁义,却是能理解威势的。不用威势管理他们,他们还没碰到仁义的皮毛,就早已闹翻天了。可是如果公堂之上,自己动手,未免显得太过不雅。权衡之下,索性雇了几个懂事些的戎人,专门来干这些事——虽然从今天的表现看,他们还是反应太慢了。
殷琼对这结果也没感到意外。除了那个新提拔的武吏还是太缺乏经验,得让前辈同僚提点下,其他的事情,都是意料之中的。
挨揍的蛮夷和他背后的主人,恐怕会不高兴——当然,也没人在乎。
从西戎入寇到如今建立郡县,对朝廷愤恨不满的西洲人,多得都数不过来。虽然很多都已经死了,但还活着的肯定不少。
而按照朝廷的经验,这些依然存在着的西洲势力,哪怕明面上表达忠诚,实际上大部分,肯定还是心怀不满的。
从长安的官吏到凉州士人,都对这个判断很有信心。
整个汉朝周围,就很少有哪个地方的蛮夷,刚一接触的时候,不厌恶憎恨朝廷的。大家早就习惯了,要是西洲人不这样,才是让人意外的事情。
至于解决办法,其实也很简单。汉朝应该统率蛮夷诸国,日月所照的地方,都应该接受管理,这对中原人来说,属于常识性的概念。而顽劣不听话的蛮夷,也必须加以管教,防止他们破坏礼义秩序与宝贵的和平。
不过看完了这一幕,大家也没什么兴趣了。其他使者都吓了一跳,言语也谨慎起来。显然,刚才的事情,是有教育意义的。
尤其现在匈奴有异动,难保西洲戎人不会跟着惹事。这些人畏威而不怀德,好言对待,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凉州这边软弱心虚,而教训一顿,他们反倒会观望,不敢贸然策应了。
现在表态完全站在凉州这边的,也就只有夏国主了。这次,他们是匈奴人进攻的第一目标,夏国主竟然自己先带兵去迎敌了。
殷琼觉得,这是件风险很大却值得做的事情。汉朝上下,都喜欢勇敢有魄力的壮士,对女子其实也差不多。民间故事里,都称颂那些英毅的女子。
她冒着风险,承担起自己的责任,而不是一味依赖支援,让大家都很是佩服。现在连营中军吏们,都开始称呼她夏女士了。
她如何选择,是她的事情,凉州也会按习惯做自己的事。徐长史已经调集了士兵,向边境集结,准备有需要的时候就策应她。
就算她失败了,在中原人这边也会获得很好的名声。敢于和匈奴人硬碰硬的势力,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了,而中原民间其实一直都不反感失败的英雄。
殷琼暗自感慨了一番,觉得世事果然变动无常。她当时也和钱程一起,和夏洛特交手过一次,当时在场的人,恐怕没人能想到,事情接下来会这么发展。
会议很快结束了。整个过程,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枯燥。蛮夷使节们显然是想来打听些大新闻的,没想到这边还是如此的平淡场景,一时都摸不着头脑。门吏催促着,才让他们各怀心思地离开了。
殷琼也跟着同事们离开了官署,走到广场上,四下打量。
在广场的一角,一个扎着辫子的少女正向自己招手。
阿蒂拉从长安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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