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三章 要面子的人
车上。
克劳斯定下心,整了整自己的礼服,认真翻着账本,核对上面的数字。
作为这一带的经理人和有头有脸的情报贩子,他有很多工作要忙,无论何时也不能落下。而且,因为任务重要就慌了神,对他这种人来说,是很失态的行为。这是好面子的克劳斯不能容忍的。
再说,他是个穷学徒出身的商人,能混到如今的地步,良好的心态必不可少。无论情况变成什么样,都不能让自己误了正经事。毕竟,他们用来出人头地的本钱,也只有更多和更及时的努力了。
——当然,还有些不好明说的手段,和一点点运气。
这三条,哪个更重要,克劳斯自己都说不清楚。或许,他那些破产乃至身死的同行和对手,应该知道吧。
刺杀行动应该很快就要开始,但他还在忙着翻看手里那本商会发下来的账簿。封面上的标志,注明了它的来历。
苏老板的商会名字,是找了位知名学者给起的。
据小道消息,她和总督是旧识,本来准备让他帮忙的。但总督不想掺和她的商业网络,就没接受,让她找了另一个学者,给商号想个合适的名字。
那位老经师常年研习典籍,对于如何取名,自然是信手拈来。
他认为,商人想发财是天经地义的,苏氏也不缺赚钱的手段,不用他专门说好听话奉承。而对自古经商之人来说,难的就是义利之辨。
当然,还有一个重要的要求,就是忠诚。缺乏忠心,是自上而下,大家都不信任商人的主要原因,也确实导致了很多商人的败落。
老经师认为,忠是商人保全身家的需要。他希望,苏白芷不要真的成了吕狐狸,所以决定把这个字也加进去。
至于哪个重要,也需要思考。
一般说来,义才是更重要的。孔子认为,忠诚是有前提的,适用范围是有限的。而仁义,是每个人都应该去做到的,是无条件和广泛适用的。所以,义应该在忠之前。
但苏白芷的情况很特殊。她得比一般人更顾虑皇帝的因素,还得考虑怎么改善名声和与士人的关系。她的位置太危险,保全自己,才是最重要的。
老经师为人忠厚,受人所托,就仔细琢磨。最后决定,把商号的名字,叫“忠义堂”。
大家都觉得这名字很不错。苏老板自己,最后也接受了。
当然,克劳斯也很好奇,如果总督真的亲自起,不知道会起什么。想来,还是总督亲自命名,更有面子吧。
不过总督拒绝,也是情理之中。他一直与东方的贵族和大商人们打交道,大概能理解他们的顾虑。大皇帝对待自己的贵族和官吏,像对待养马的奴仆一样苛刻,随时都在监视他们有没有相互串通。这些人的日子,其实也很不好过,小心谨慎,是没办法的事情。
但这种事是好是坏,他就不太清楚了。
克劳斯认识几个落魄的小贵族。他们经常给他充当线人或掮客,有时候也会客串打手——没钱的贵族,一样得放下面子。
按他们的抱怨,西洲的国王,也纷纷开始学着大皇帝的样子,对臣属提出更高要求。好的不学,却去学这个,让大家很是不满,觉得国王们一点都不顾及贵族们的脸面,时不时就会聚集起来骂骂咧咧地说一顿。
克劳斯懒得理他们。
他也是个复古主义者,但他希望的是回到古代强盛的帝国里,大家都有面子的时候,而不是几百年前,贵族们最肆无忌惮的日子——那个年头,他这种人,日子比现在还难过的多。
他又不傻。相反,作为一个贸易中间商和情报商人,他对自己的位置很清楚。老爷有没有面子,说到底,管他自己什么事。他又不是老爷,也没什么特殊爱好,怀念自己更没面子的时候干什么。
克劳斯自己,现在在苏老板的商会里担任雇员,同时也是玛利亚·夏洛特陛下的众多宫廷商人之一,甚至还在几个山区小领主那里,挂着管家或是商业顾问的头衔。而他其实还是个秘密异端组织的成员。
现在他所在的组织,叫“末日复仇会”,是几个东方学者和一些对教会不满的教士建立的。
他们认为,这个世间的罪孽实在太重、太多,上天将会派出复仇天使,在终末来临之际,率领古往今来蒙受苦难和冤屈的人,向整个世界发起大复仇战争。最终,罪孽的现世会被彻底毁灭,义人们将重新铸造出一个真正的大同世。
而现在,人们需要的做的,就是为这次终末的大复仇积攒力量。
末日复仇会的理论,对不少人都颇有吸引力。不过,这个教派的境遇却不怎么样,还引起了圣城方面的注意,要求各地教会彻查这些成员。时不时,就有人被教会抓住,或者赶的到处乱跑。
好在总督那边,对此一直不闻不问,他们也有个安身的地方。克劳斯给末日复仇会偷偷提供了不少钱,也费心思帮他们联络下人脉。
对于他这种人来说,同时在多个组织与秘密结社中混,也是很常见的事情。但克劳斯自己有时都感慨,这回为什么一反常态,参加这种看起来就没什么赚头的组织。
细想起来,或许是为了面子吧。
平日里,克劳斯是没什么面子的。
贵族就算一直依赖着商人,也瞧不起商人。而商人中,那些家传的大商人,也瞧不起他这样的人。
他做了什么不体面的事,才达到如今的地步,懂行的人都能猜出些一二。
因为按正常的秩序,他是个穷鬼。而穷鬼,是不能也不应该发财的,更别提要面子。
不少贵族和大商人明里暗里嘲讽他,说他整天就靠不体面的手法牟利。他自己早就麻木了——而且这本来就是大实话。相对体面的手法,是那些家底殷实的人专用的,他怎么可能凭此翻身呢。
不过,如果不发财,就真的能保持体面么?
克劳斯不觉得,那些人会认为城里的穷鬼市民能有什么面子。
他自己这辈子,是肯定没什么面子了。
自己的儿子,继承了自己的老本,或许能好些——当然,很可能也不好。一方面,贵族们依然会看不起他,另一方面,谁知道会不会有个和自己一样的人,用和自己一样没面子的手段,把钱从儿子手里赚走?
如果真这样,到底是谁没了面子呢?
克劳斯是个好面子的人,他不想让今后的日子里,自己的亲人朋友,乃至更多境遇相同的人,都无处找面子。
他想解决这个问题。
这个过程大概会很漫长,大家都有心理准备——会社里的那些东方人说,他们从祖师爷开始,少说都试了几百年了。
东方的教友说到曾经的努力,就变得絮絮叨叨。从上古圣贤,一直讲到如今。克劳斯怀疑,不去打断,他们能讲到自己饿晕为止。
他们数百年努力和获得的成果,大概能专门写一套书。
克劳斯也总结了下实际的收效,大概可以归纳为“屁用没有”。
克劳斯给他们留点面子,没明说——当然,那些人自己应该也知道。
寂静的林地里,传出几声犬吠。
克劳斯摇摇头,合上册子,按住细长的配剑,下了车。
他现在的身家,其实不太需要自己动手了。不过他还是习惯性地保持着习惯,挎着这柄他第一次发财时,戳翻了三个人的剑。
也许哪天,自己就得用这把剑,维持最后的面子了。
几个东方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,和他碰头。
混得像狗一样。
真没面子。克劳斯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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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劳斯定下心,整了整自己的礼服,认真翻着账本,核对上面的数字。
作为这一带的经理人和有头有脸的情报贩子,他有很多工作要忙,无论何时也不能落下。而且,因为任务重要就慌了神,对他这种人来说,是很失态的行为。这是好面子的克劳斯不能容忍的。
再说,他是个穷学徒出身的商人,能混到如今的地步,良好的心态必不可少。无论情况变成什么样,都不能让自己误了正经事。毕竟,他们用来出人头地的本钱,也只有更多和更及时的努力了。
——当然,还有些不好明说的手段,和一点点运气。
这三条,哪个更重要,克劳斯自己都说不清楚。或许,他那些破产乃至身死的同行和对手,应该知道吧。
刺杀行动应该很快就要开始,但他还在忙着翻看手里那本商会发下来的账簿。封面上的标志,注明了它的来历。
苏老板的商会名字,是找了位知名学者给起的。
据小道消息,她和总督是旧识,本来准备让他帮忙的。但总督不想掺和她的商业网络,就没接受,让她找了另一个学者,给商号想个合适的名字。
那位老经师常年研习典籍,对于如何取名,自然是信手拈来。
他认为,商人想发财是天经地义的,苏氏也不缺赚钱的手段,不用他专门说好听话奉承。而对自古经商之人来说,难的就是义利之辨。
当然,还有一个重要的要求,就是忠诚。缺乏忠心,是自上而下,大家都不信任商人的主要原因,也确实导致了很多商人的败落。
老经师认为,忠是商人保全身家的需要。他希望,苏白芷不要真的成了吕狐狸,所以决定把这个字也加进去。
至于哪个重要,也需要思考。
一般说来,义才是更重要的。孔子认为,忠诚是有前提的,适用范围是有限的。而仁义,是每个人都应该去做到的,是无条件和广泛适用的。所以,义应该在忠之前。
但苏白芷的情况很特殊。她得比一般人更顾虑皇帝的因素,还得考虑怎么改善名声和与士人的关系。她的位置太危险,保全自己,才是最重要的。
老经师为人忠厚,受人所托,就仔细琢磨。最后决定,把商号的名字,叫“忠义堂”。
大家都觉得这名字很不错。苏老板自己,最后也接受了。
当然,克劳斯也很好奇,如果总督真的亲自起,不知道会起什么。想来,还是总督亲自命名,更有面子吧。
不过总督拒绝,也是情理之中。他一直与东方的贵族和大商人们打交道,大概能理解他们的顾虑。大皇帝对待自己的贵族和官吏,像对待养马的奴仆一样苛刻,随时都在监视他们有没有相互串通。这些人的日子,其实也很不好过,小心谨慎,是没办法的事情。
但这种事是好是坏,他就不太清楚了。
克劳斯认识几个落魄的小贵族。他们经常给他充当线人或掮客,有时候也会客串打手——没钱的贵族,一样得放下面子。
按他们的抱怨,西洲的国王,也纷纷开始学着大皇帝的样子,对臣属提出更高要求。好的不学,却去学这个,让大家很是不满,觉得国王们一点都不顾及贵族们的脸面,时不时就会聚集起来骂骂咧咧地说一顿。
克劳斯懒得理他们。
他也是个复古主义者,但他希望的是回到古代强盛的帝国里,大家都有面子的时候,而不是几百年前,贵族们最肆无忌惮的日子——那个年头,他这种人,日子比现在还难过的多。
他又不傻。相反,作为一个贸易中间商和情报商人,他对自己的位置很清楚。老爷有没有面子,说到底,管他自己什么事。他又不是老爷,也没什么特殊爱好,怀念自己更没面子的时候干什么。
克劳斯自己,现在在苏老板的商会里担任雇员,同时也是玛利亚·夏洛特陛下的众多宫廷商人之一,甚至还在几个山区小领主那里,挂着管家或是商业顾问的头衔。而他其实还是个秘密异端组织的成员。
现在他所在的组织,叫“末日复仇会”,是几个东方学者和一些对教会不满的教士建立的。
他们认为,这个世间的罪孽实在太重、太多,上天将会派出复仇天使,在终末来临之际,率领古往今来蒙受苦难和冤屈的人,向整个世界发起大复仇战争。最终,罪孽的现世会被彻底毁灭,义人们将重新铸造出一个真正的大同世。
而现在,人们需要的做的,就是为这次终末的大复仇积攒力量。
末日复仇会的理论,对不少人都颇有吸引力。不过,这个教派的境遇却不怎么样,还引起了圣城方面的注意,要求各地教会彻查这些成员。时不时,就有人被教会抓住,或者赶的到处乱跑。
好在总督那边,对此一直不闻不问,他们也有个安身的地方。克劳斯给末日复仇会偷偷提供了不少钱,也费心思帮他们联络下人脉。
对于他这种人来说,同时在多个组织与秘密结社中混,也是很常见的事情。但克劳斯自己有时都感慨,这回为什么一反常态,参加这种看起来就没什么赚头的组织。
细想起来,或许是为了面子吧。
平日里,克劳斯是没什么面子的。
贵族就算一直依赖着商人,也瞧不起商人。而商人中,那些家传的大商人,也瞧不起他这样的人。
他做了什么不体面的事,才达到如今的地步,懂行的人都能猜出些一二。
因为按正常的秩序,他是个穷鬼。而穷鬼,是不能也不应该发财的,更别提要面子。
不少贵族和大商人明里暗里嘲讽他,说他整天就靠不体面的手法牟利。他自己早就麻木了——而且这本来就是大实话。相对体面的手法,是那些家底殷实的人专用的,他怎么可能凭此翻身呢。
不过,如果不发财,就真的能保持体面么?
克劳斯不觉得,那些人会认为城里的穷鬼市民能有什么面子。
他自己这辈子,是肯定没什么面子了。
自己的儿子,继承了自己的老本,或许能好些——当然,很可能也不好。一方面,贵族们依然会看不起他,另一方面,谁知道会不会有个和自己一样的人,用和自己一样没面子的手段,把钱从儿子手里赚走?
如果真这样,到底是谁没了面子呢?
克劳斯是个好面子的人,他不想让今后的日子里,自己的亲人朋友,乃至更多境遇相同的人,都无处找面子。
他想解决这个问题。
这个过程大概会很漫长,大家都有心理准备——会社里的那些东方人说,他们从祖师爷开始,少说都试了几百年了。
东方的教友说到曾经的努力,就变得絮絮叨叨。从上古圣贤,一直讲到如今。克劳斯怀疑,不去打断,他们能讲到自己饿晕为止。
他们数百年努力和获得的成果,大概能专门写一套书。
克劳斯也总结了下实际的收效,大概可以归纳为“屁用没有”。
克劳斯给他们留点面子,没明说——当然,那些人自己应该也知道。
寂静的林地里,传出几声犬吠。
克劳斯摇摇头,合上册子,按住细长的配剑,下了车。
他现在的身家,其实不太需要自己动手了。不过他还是习惯性地保持着习惯,挎着这柄他第一次发财时,戳翻了三个人的剑。
也许哪天,自己就得用这把剑,维持最后的面子了。
几个东方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,和他碰头。
混得像狗一样。
真没面子。克劳斯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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