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二章 密信
长安,霍氏府邸。
霍光站在门前,看着一个小姑娘在院子里向她打招呼。
来者自称赵飞雁的妹妹,霍光和凉州那边的秘密通信,都是她转交过来的。霍光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妹妹,估计是她们组织内部的某种称呼。不过这些人一直很可靠,所以也没有说什么。
霍光一贯很谨慎,担心自己在宅邸里收发通信,会被人发现和怀疑,所以,尽管长安的高级官吏们普遍都有一套自己的晶石发信器,用来进行私信联络,她依然坚持从其他地方接收密信,再派人转送过来。
当然,这东西霍光家里也有一个——因为如果大家都有,你没有,反而更会让人生疑。她会时不时用这东西,发一些无关紧要的私人信件,比如购置财货,打听出游时节之类,让它保持运作。
在两人的默契下,钱程和其他一些身在凉州的人,会不定期地发私信给她。不过大部分内容,都是一些不适合公开,但也并不违反律令的事情,比如霍家在凉州投资的产业之类。连赵小妹这种传信方式,她也安排了不止一条。
霍光很明白,没有什么方式是绝对安全的。
酷吏的鹰犬们到处活动,收买和打探一切可以渗入的地方,随时准备控告有人谋反。皇帝自己也有一大批专业或业余的密探,而且只要奖赏足够,随时就可能会有人背叛原主,求得更好的前途。至于其他官吏,尤其是内朝的竞争对手们,更是会经常试图拦截和窃取她的信件。
地位比她高的,担心她这种少年才俊会挤掉自己的位置;她的同僚们,嫉妒她抢了自己的晋升机会;她的下属里,也少不了会有人想取而代之。这些人都有各自的支持者,也和她一样有自己暗地里的人脉,她不可能查清所有人,确认自己这边是不是有他们安插的眼线。
和这些人整日勾心斗角,让她十分心累。不过钱程倒是给她提供了新思路。
为了安全起见,她又设下了双重保险。
最开始的时候,预定的送信人并不是赵小妹。当时,钱程希望让他的几个老朋友来,声称,他们都是可靠的儒生和侠士,擅长秘密行动,有在家乡刺杀恶霸的经验。但霍光见了那几人,觉得完全不能让人放心。
这几个家伙个个人高马大,看起来确实很能打,谈吐间也表示要遵循大义,帮助钱程,所以来这里完成霍光吩咐的工作。但他们那个神情,怎么看也不像是擅长躲避其他人派来的密探,反而像是要砍了密探的……在有些场合,也不是不行;但在长安这种地方,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。
不过霍光还是好言感谢,说要请他们送一些书籍和信件。之后,她告知钱程,让他过段时间就发一些私人信件来。不要讲别的,就只讲经。
钱程一时不理解她是什么意思,但讲经这件事情属于他的本能,当然乐意。
结果,钱程的“密使”们不时带着书信,出入霍氏府邸,没多久,就被人盯上了。然而那些擅长控告的官吏,也不敢找霍去病的麻烦。最后,有个胆子大的人,买通了霍氏的仆人,偷走了几封没来得及查看的信件。
当然,这些东西肯定是没法拿来举报谋反的,因为信里的内容,真的是钱程在回答霍光关于经义的问题。
现在,因为皇帝喜欢酷吏,长安内外的官员,很多都精于法律,以擅长罗织钻营为荣。他们实在想不到,有人整天这么长篇大论给内朝要员写信,就真的只是讲经。这下,大家就尴尬了。
霍光早有准备,发现少了信,立刻找她哥抱怨。霍去病非常气愤,当即准备带人出门,找个李家的坏蛋揍一顿。霍光赶紧提醒他,这次得先查出内鬼,然后找到真正的幕后黑手,不能这样随便找事,给人把柄。
她事先就有了安排,所以很快找出了偷窃书信的佣人。霍去病的亲兵里,有几个擅长获得情报的高手,很快从他嘴里得到了接头人的消息。之后的审讯中,那几个被捕的恶少年承认,他们不但帮人偷东西,还和几次刺杀官吏的事件有关。
长安城里有不少从高官贵戚那里接单,帮人家打探情报乃至刺杀对手的组织。其中大部分,都是酷吏和显贵们自己豢养的,所以屡次都无法剿灭,大家已经xi以为常了。然而霍去病听说可能有刺客盯上自己家,再次气炸,当场就要带家丁出去砍人。那些杀手组织,战斗力看起来还不如匈奴人,没多久,几个被发现的帮派,就被霍去病等人消灭了。眼见他来真的,不少人都慌了神——最害怕的,可能还不是这些恶少年自己,而是背后支持和庇护他们的显贵。
然而霍去病平时跋扈惯了,这次他还有了理,别人怎么劝都劝不住。他们一直追查到几个侯爵的府上,事情愈发不可收拾,大将军、公主等人都出来阻止,才把事情压下去。
到最后,事情闹得皇帝都知道了。
对皇帝来说,霍去病这么能打的,目前只有一个;而朝堂上的那些红人,看似权势滔天,但在皇帝眼里只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工具而已。皇帝出面,让廷尉砍了几个主事者,安抚霍去病,这件事就算过去了。
安全起见,这次的事情,她没给钱程说,所以钱程还在时不时发一些书信来,嘱咐她要好好学xi经义。钱程委托的那几个人,也一直在大摇大摆地往来。偶尔有残党想报复,也砍不过他们,还帮霍光的其他渠道吸引了不少注意力,可以说十分有用了。
这一招效果很好,之后一年的时间里,霍家宅邸的日子都十分清净。不过,随着凉州商路渐渐繁荣起来,知道她和钱程等人有关系,盯上了她的人,又渐渐增多了。
身处这个位置,就难免会被觊觎,霍光也有了心理准备。
她早就想好对策,趁着殷琼回到关中的机会,向她吩咐了一番,让她和钱程配合自己。等殷琼开完会,回到凉州,就故伎重演,暴露了一个“隐秘”的送信渠道。果然,有人发现她在接收凉州官吏送来的密信,就派出家丁,冒充盗匪拦截,为了表忠心,拆都没拆就跑去向皇帝举报。
然而,大家打开之后才发现,信里是凉州参军殷琼的回复,答应挑选一批胡萝卜和黄瓜,加急送到府上。
——这确实是一封密信,因为殷琼在信里承诺,自己按照要求,专门派心腹侍女挑来了尺寸合适的胡瓜,送到霍氏在凉州的庄园。全程都是保密的,绝对没有向任何外人泄露,连负责进贡的钱程都不知道这件事。
皇帝和宫中贵妇们,都是资深玩家,看到信里的内容,立刻猜了个大概。皇帝于是派卫兵在霍光家门口蹲着,几天之后,果然有霍家的家奴,快马加鞭赶到府上。
卫兵一拥而上,把他拿住,发现他送的是一个刻满符文的精巧箱子。但装的是什么,家奴自己也坚称不知道。皇帝拿到箱子后,让人打开,发现里面果然是一排码放整齐的胡瓜,因为箱子上的冰系法术,还很新鲜。
霍光平时一贯严肃谨慎,不苟言笑,结果突然发现这种事情,让皇帝和亲信们乐得前仰后合。皇帝特意招来霍光,询问她觉得合适的尺寸是多少,愿不愿意把这些特选胡瓜,和大家分享下。霍光一副大为窘迫的神情,低头憋着不说话。皇帝见状,让大家为她保密,说这种隐秘的事情,确实不能随便泄露出去。众人听了,又是一阵大笑。
当然,举报的人就没有这么开心了。霍光设法通过之前故意留下的破绽,顺藤摸瓜,找到了一个最可能的目标,而对方此时,已经渐渐失宠了。
霍光觉得此人依然很危险,可能做出鱼死网破的举动。但钱程和殷琼提醒她,没必要去乘胜追击,因为对方显然不止有霍光一个敌人。现在去除掉她,反而会逼得她作困兽之斗,甚至可能让之前的计划泄露。
然而,事情发展的比他们预计还快。还没等霍光权衡好,那人就被其他官吏抓捕,以诅咒皇帝的罪名诛杀了。
那之后,赵小妹都说,自己送信来的时候,都轻松了不少。显然,这次真的没人再来惹她了。而且,连一些宫廷贵妇也莫名地对她亲近起来,让她都有些不适应。
这次赵小妹也带了一封信。霍光想拿些财物犒赏她,但她说那样会影响安全,而且一旦出意外,就会连累其他人。留下信,她就灵活地跃上围墙,像只敏捷的猫一样,消失在夜幕中。
霍光感慨了片刻,觉得这些人不愧是这么多年还能坚持下来的,确实够专业。
她打开信,发现果然还是钱程的。信里,又在说之前的旧事。
简而言之,钱程又没有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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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光站在门前,看着一个小姑娘在院子里向她打招呼。
来者自称赵飞雁的妹妹,霍光和凉州那边的秘密通信,都是她转交过来的。霍光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妹妹,估计是她们组织内部的某种称呼。不过这些人一直很可靠,所以也没有说什么。
霍光一贯很谨慎,担心自己在宅邸里收发通信,会被人发现和怀疑,所以,尽管长安的高级官吏们普遍都有一套自己的晶石发信器,用来进行私信联络,她依然坚持从其他地方接收密信,再派人转送过来。
当然,这东西霍光家里也有一个——因为如果大家都有,你没有,反而更会让人生疑。她会时不时用这东西,发一些无关紧要的私人信件,比如购置财货,打听出游时节之类,让它保持运作。
在两人的默契下,钱程和其他一些身在凉州的人,会不定期地发私信给她。不过大部分内容,都是一些不适合公开,但也并不违反律令的事情,比如霍家在凉州投资的产业之类。连赵小妹这种传信方式,她也安排了不止一条。
霍光很明白,没有什么方式是绝对安全的。
酷吏的鹰犬们到处活动,收买和打探一切可以渗入的地方,随时准备控告有人谋反。皇帝自己也有一大批专业或业余的密探,而且只要奖赏足够,随时就可能会有人背叛原主,求得更好的前途。至于其他官吏,尤其是内朝的竞争对手们,更是会经常试图拦截和窃取她的信件。
地位比她高的,担心她这种少年才俊会挤掉自己的位置;她的同僚们,嫉妒她抢了自己的晋升机会;她的下属里,也少不了会有人想取而代之。这些人都有各自的支持者,也和她一样有自己暗地里的人脉,她不可能查清所有人,确认自己这边是不是有他们安插的眼线。
和这些人整日勾心斗角,让她十分心累。不过钱程倒是给她提供了新思路。
为了安全起见,她又设下了双重保险。
最开始的时候,预定的送信人并不是赵小妹。当时,钱程希望让他的几个老朋友来,声称,他们都是可靠的儒生和侠士,擅长秘密行动,有在家乡刺杀恶霸的经验。但霍光见了那几人,觉得完全不能让人放心。
这几个家伙个个人高马大,看起来确实很能打,谈吐间也表示要遵循大义,帮助钱程,所以来这里完成霍光吩咐的工作。但他们那个神情,怎么看也不像是擅长躲避其他人派来的密探,反而像是要砍了密探的……在有些场合,也不是不行;但在长安这种地方,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。
不过霍光还是好言感谢,说要请他们送一些书籍和信件。之后,她告知钱程,让他过段时间就发一些私人信件来。不要讲别的,就只讲经。
钱程一时不理解她是什么意思,但讲经这件事情属于他的本能,当然乐意。
结果,钱程的“密使”们不时带着书信,出入霍氏府邸,没多久,就被人盯上了。然而那些擅长控告的官吏,也不敢找霍去病的麻烦。最后,有个胆子大的人,买通了霍氏的仆人,偷走了几封没来得及查看的信件。
当然,这些东西肯定是没法拿来举报谋反的,因为信里的内容,真的是钱程在回答霍光关于经义的问题。
现在,因为皇帝喜欢酷吏,长安内外的官员,很多都精于法律,以擅长罗织钻营为荣。他们实在想不到,有人整天这么长篇大论给内朝要员写信,就真的只是讲经。这下,大家就尴尬了。
霍光早有准备,发现少了信,立刻找她哥抱怨。霍去病非常气愤,当即准备带人出门,找个李家的坏蛋揍一顿。霍光赶紧提醒他,这次得先查出内鬼,然后找到真正的幕后黑手,不能这样随便找事,给人把柄。
她事先就有了安排,所以很快找出了偷窃书信的佣人。霍去病的亲兵里,有几个擅长获得情报的高手,很快从他嘴里得到了接头人的消息。之后的审讯中,那几个被捕的恶少年承认,他们不但帮人偷东西,还和几次刺杀官吏的事件有关。
长安城里有不少从高官贵戚那里接单,帮人家打探情报乃至刺杀对手的组织。其中大部分,都是酷吏和显贵们自己豢养的,所以屡次都无法剿灭,大家已经xi以为常了。然而霍去病听说可能有刺客盯上自己家,再次气炸,当场就要带家丁出去砍人。那些杀手组织,战斗力看起来还不如匈奴人,没多久,几个被发现的帮派,就被霍去病等人消灭了。眼见他来真的,不少人都慌了神——最害怕的,可能还不是这些恶少年自己,而是背后支持和庇护他们的显贵。
然而霍去病平时跋扈惯了,这次他还有了理,别人怎么劝都劝不住。他们一直追查到几个侯爵的府上,事情愈发不可收拾,大将军、公主等人都出来阻止,才把事情压下去。
到最后,事情闹得皇帝都知道了。
对皇帝来说,霍去病这么能打的,目前只有一个;而朝堂上的那些红人,看似权势滔天,但在皇帝眼里只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工具而已。皇帝出面,让廷尉砍了几个主事者,安抚霍去病,这件事就算过去了。
安全起见,这次的事情,她没给钱程说,所以钱程还在时不时发一些书信来,嘱咐她要好好学xi经义。钱程委托的那几个人,也一直在大摇大摆地往来。偶尔有残党想报复,也砍不过他们,还帮霍光的其他渠道吸引了不少注意力,可以说十分有用了。
这一招效果很好,之后一年的时间里,霍家宅邸的日子都十分清净。不过,随着凉州商路渐渐繁荣起来,知道她和钱程等人有关系,盯上了她的人,又渐渐增多了。
身处这个位置,就难免会被觊觎,霍光也有了心理准备。
她早就想好对策,趁着殷琼回到关中的机会,向她吩咐了一番,让她和钱程配合自己。等殷琼开完会,回到凉州,就故伎重演,暴露了一个“隐秘”的送信渠道。果然,有人发现她在接收凉州官吏送来的密信,就派出家丁,冒充盗匪拦截,为了表忠心,拆都没拆就跑去向皇帝举报。
然而,大家打开之后才发现,信里是凉州参军殷琼的回复,答应挑选一批胡萝卜和黄瓜,加急送到府上。
——这确实是一封密信,因为殷琼在信里承诺,自己按照要求,专门派心腹侍女挑来了尺寸合适的胡瓜,送到霍氏在凉州的庄园。全程都是保密的,绝对没有向任何外人泄露,连负责进贡的钱程都不知道这件事。
皇帝和宫中贵妇们,都是资深玩家,看到信里的内容,立刻猜了个大概。皇帝于是派卫兵在霍光家门口蹲着,几天之后,果然有霍家的家奴,快马加鞭赶到府上。
卫兵一拥而上,把他拿住,发现他送的是一个刻满符文的精巧箱子。但装的是什么,家奴自己也坚称不知道。皇帝拿到箱子后,让人打开,发现里面果然是一排码放整齐的胡瓜,因为箱子上的冰系法术,还很新鲜。
霍光平时一贯严肃谨慎,不苟言笑,结果突然发现这种事情,让皇帝和亲信们乐得前仰后合。皇帝特意招来霍光,询问她觉得合适的尺寸是多少,愿不愿意把这些特选胡瓜,和大家分享下。霍光一副大为窘迫的神情,低头憋着不说话。皇帝见状,让大家为她保密,说这种隐秘的事情,确实不能随便泄露出去。众人听了,又是一阵大笑。
当然,举报的人就没有这么开心了。霍光设法通过之前故意留下的破绽,顺藤摸瓜,找到了一个最可能的目标,而对方此时,已经渐渐失宠了。
霍光觉得此人依然很危险,可能做出鱼死网破的举动。但钱程和殷琼提醒她,没必要去乘胜追击,因为对方显然不止有霍光一个敌人。现在去除掉她,反而会逼得她作困兽之斗,甚至可能让之前的计划泄露。
然而,事情发展的比他们预计还快。还没等霍光权衡好,那人就被其他官吏抓捕,以诅咒皇帝的罪名诛杀了。
那之后,赵小妹都说,自己送信来的时候,都轻松了不少。显然,这次真的没人再来惹她了。而且,连一些宫廷贵妇也莫名地对她亲近起来,让她都有些不适应。
这次赵小妹也带了一封信。霍光想拿些财物犒赏她,但她说那样会影响安全,而且一旦出意外,就会连累其他人。留下信,她就灵活地跃上围墙,像只敏捷的猫一样,消失在夜幕中。
霍光感慨了片刻,觉得这些人不愧是这么多年还能坚持下来的,确实够专业。
她打开信,发现果然还是钱程的。信里,又在说之前的旧事。
简而言之,钱程又没有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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