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第十一章
喻青嫣与喻青荷已有四年未见,彼此的容貌气质俱已发生了巨大的改变,按理说该是没那么快认出来的。
可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吊梢眼睛,曾经无数次在喻青嫣午夜梦回时分出现,目光像是淬了毒的蛇信一般,总令人每每满头大汗惊吓着醒来。
她绝不会看错。
喻青嫣用手帕微微拭去额角沁出的细汗,默不作声地重新坐了回去。她之前虽死而复生,却再也没回过那个亲缘淡薄的喻家,如今自然也不想同这个恶毒继姐在此处相认。
是而喻青嫣耐心地在车厢中等着,等到外头的声音渐渐减弱了,这才重新喝令车夫上路。
马车重新平稳地往前驱行,若不是喻青嫣到现在还无法平复的心跳,还真要当方才不过是一段路上的小插曲。
待得整个人重新平静下来,喻青嫣的心头不可避免地开始疑窦丛生。
从前喻家虽然在青州一带行商,有些家财底蕴在,但也只是小富小户罢了,远远未到能够在寸土寸金的汴京购置一间铺子店面的地步。
且她刚才粗粗一眼,随行在喻青荷马车身边的家仆足有八人,一看就是上京有些头脸的人家才有的配置。
难不成是喻青荷已经嫁了人,对方还是个身份不俗的达官显贵?
想到这里,喻青嫣不由得掀开了帘子,车夫还在外驾着马,听到动静有几分惊讶地张望了她一眼:“可是方才的争执声惊扰了姑娘?对方实在是胡搅蛮缠不肯让路,属下便和他们争论了几句。”
“无妨,”喻青嫣谅解一笑,随后状若无意地询问道,“可知他们是何身份?我瞧着倒像是哪位大人家的夫人,不小心冲撞了可不好。”
车夫年纪尚轻,禁不起反话一激,当即便有些沉不住气地冷嗤反驳道:“什么夫人?不过是一个寺正的外宅妇罢了,连个正经名头都没有。要我说这陆寺正也是,明明是个新科状元出身,当初榜下捉婿时来议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他家的门槛,他却道自己还有婚约在身,一个也没答应。
如今不过短短一两年时间,他就接连升官,一路坐上寺正之位,瞧着也是个眼界开阔前途无量的,怎么会无故瞧上这种空有虚表的女人?”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喻青嫣听完这段话后便大致理出了她离开青州以后发生的事情。
和她自幼长大定下姻亲的邻家兄长陆秦云,不负多年寒窗苦读,终于一朝金榜题名,成为了新科状元郎。如今已身居高位,成了不折不扣的官宦人家。
而她的继姐喻青荷,本就小时候便喜欢着他。在她“身死”后,必然是替了她与陆秦云的婚约,跟着来了汴京。
也许是两人迟迟未完婚,喻青荷这才被外头嘴碎的坊间传成了外宅养妇。
一时间,喻青嫣也不知萦绕在心头的是何复杂滋味。按理说,她被人谋害,先是被抢走了家,再是被抢走了未来夫婿,应当是又恨又难过的。
可是这些事已经过了太久,当初心头的愤懑与不甘,都被时间冲淡了,如今再提起以前这几个人时,她竟是没有了半分感觉。
就这样,喻青嫣怀揣着满腔的恍惚,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京都。
她要下车时,重烨特地换了身玄色的窄袖劲装来接,他的面容本就比寻常人更薄淡些,穿上深色的衣服更显得那双星火般的眼睛灼热。
喻青嫣心不在焉地被人扶下来,勉强对着他打起一个笑容:“将军若不然就送到这里,接下来的路我自己去便是。”
重烨的眸光一闪,任谁都能看出她此时的脸色不太好看,他不由得把征询的眼神递向了帮忙赶车的车夫。却见车夫也是一脸茫然地回望,不知发生了何事。
见状,重烨将目光收回,淡声道:“我送你去太医署。”
“真不用麻烦,”喻青嫣有些哭笑不得,“我是去任职,不是去给人家下马威的,若是将军的身份被人不慎认出来,定然是要掀起一些风波的。”
“我只送到门口,送到就走。”重烨依然不松口,无比执着地看着她。
边上那个机灵的车夫见状,立马扬声劝道:“姑娘,我看大将军不亲眼看着你安全进去,是不会放心的。至于身份……这事好说!他已经多年没回京了,只要不主动表明,京中很少有人会识得他。”
喻青嫣半信半疑地望了车夫一眼,转头对着重烨无奈道:“那好,只能麻烦将军一趟了。”
重烨丝毫不觉得任何麻烦,甚至若不是她还要去太医署任职求学,此刻载着她的马车应该已经直接入了重府。
两人自延兴门进,给侍卫交看了文书,便一路往着皇宫而去。期间还穿过了东市,虽然此时已经闭市,但喻青嫣还是饶有兴致地瞧着店铺牌匾看了好几眼。西境与这里全然不同,就算是开街市,路边也多是卖骨簪裘皮一类,少见这种打磨精细的胭脂水粉,团扇香包。
“若是喜欢,等之后有空,我带你来逛。”重烨走得更快些,余光见她一副流连往返的模样,不由得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。
虽说他们一个是多年未归,一个是从未踏足过京地,但对待汴京城全然是两个态度。重烨全副心神都放在喻青嫣的身上,只有见到她偶尔因为稀奇物件感到开怀时,眸中才会掠过一丝笑意,其余时刻都默然地摩挲着自己腰间的剑柄。
正跑神之际,他听得他的姑娘忽然在前头唤了他一声。
“重烨,你更喜欢哪个?”喻青嫣蹲在一个摊贩前拿着两个玉质扳指问他,看上去很想将这个东西买下来。
重烨低眸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东西,实话说来,这两个玉扳指制作粗糙,成色也不算得上好,甚至不如宫中随意赏赐下来的一些小玩意来得精致有趣。
但他不忍心拂了喻青嫣的兴致,认真端详比较了一番后,艰难地选出了那枚白色的扳指。
喻青嫣立即爽快地将自己所剩不多的银子付了出去,这扳指没在她手上把玩两下,就被郑重地递到了重烨的跟前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特意买了送给将军的,”喻青嫣毫不避讳地直言道,“将军一路上照顾了我这么久,送些回礼也是应该的。只是我身上没多少钱,目前只能买得起这个。若是以后在太医院领到了俸禄,届时定会给将军买个更好的。”
面前的姑娘顶着张瓷白娇柔的脸,柳叶般的眼睛像是画上去的一般,眼底的光被落日余晖映着,如同碎沙流金般熠熠生辉,被这么盯着看一眼,任哪个心肠如铁的见了都会动容。
更何况重烨面对她时从不心肠如铁,此刻心中早就被她的一番话搅合得一塌糊涂。
他无比重视地将她手中的扳指接过来,直视着她的双眼,连声音都刻意放缓放柔了,道:“不必了,青嫣,这个在我心目中,便已是最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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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吊梢眼睛,曾经无数次在喻青嫣午夜梦回时分出现,目光像是淬了毒的蛇信一般,总令人每每满头大汗惊吓着醒来。
她绝不会看错。
喻青嫣用手帕微微拭去额角沁出的细汗,默不作声地重新坐了回去。她之前虽死而复生,却再也没回过那个亲缘淡薄的喻家,如今自然也不想同这个恶毒继姐在此处相认。
是而喻青嫣耐心地在车厢中等着,等到外头的声音渐渐减弱了,这才重新喝令车夫上路。
马车重新平稳地往前驱行,若不是喻青嫣到现在还无法平复的心跳,还真要当方才不过是一段路上的小插曲。
待得整个人重新平静下来,喻青嫣的心头不可避免地开始疑窦丛生。
从前喻家虽然在青州一带行商,有些家财底蕴在,但也只是小富小户罢了,远远未到能够在寸土寸金的汴京购置一间铺子店面的地步。
且她刚才粗粗一眼,随行在喻青荷马车身边的家仆足有八人,一看就是上京有些头脸的人家才有的配置。
难不成是喻青荷已经嫁了人,对方还是个身份不俗的达官显贵?
想到这里,喻青嫣不由得掀开了帘子,车夫还在外驾着马,听到动静有几分惊讶地张望了她一眼:“可是方才的争执声惊扰了姑娘?对方实在是胡搅蛮缠不肯让路,属下便和他们争论了几句。”
“无妨,”喻青嫣谅解一笑,随后状若无意地询问道,“可知他们是何身份?我瞧着倒像是哪位大人家的夫人,不小心冲撞了可不好。”
车夫年纪尚轻,禁不起反话一激,当即便有些沉不住气地冷嗤反驳道:“什么夫人?不过是一个寺正的外宅妇罢了,连个正经名头都没有。要我说这陆寺正也是,明明是个新科状元出身,当初榜下捉婿时来议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他家的门槛,他却道自己还有婚约在身,一个也没答应。
如今不过短短一两年时间,他就接连升官,一路坐上寺正之位,瞧着也是个眼界开阔前途无量的,怎么会无故瞧上这种空有虚表的女人?”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喻青嫣听完这段话后便大致理出了她离开青州以后发生的事情。
和她自幼长大定下姻亲的邻家兄长陆秦云,不负多年寒窗苦读,终于一朝金榜题名,成为了新科状元郎。如今已身居高位,成了不折不扣的官宦人家。
而她的继姐喻青荷,本就小时候便喜欢着他。在她“身死”后,必然是替了她与陆秦云的婚约,跟着来了汴京。
也许是两人迟迟未完婚,喻青荷这才被外头嘴碎的坊间传成了外宅养妇。
一时间,喻青嫣也不知萦绕在心头的是何复杂滋味。按理说,她被人谋害,先是被抢走了家,再是被抢走了未来夫婿,应当是又恨又难过的。
可是这些事已经过了太久,当初心头的愤懑与不甘,都被时间冲淡了,如今再提起以前这几个人时,她竟是没有了半分感觉。
就这样,喻青嫣怀揣着满腔的恍惚,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京都。
她要下车时,重烨特地换了身玄色的窄袖劲装来接,他的面容本就比寻常人更薄淡些,穿上深色的衣服更显得那双星火般的眼睛灼热。
喻青嫣心不在焉地被人扶下来,勉强对着他打起一个笑容:“将军若不然就送到这里,接下来的路我自己去便是。”
重烨的眸光一闪,任谁都能看出她此时的脸色不太好看,他不由得把征询的眼神递向了帮忙赶车的车夫。却见车夫也是一脸茫然地回望,不知发生了何事。
见状,重烨将目光收回,淡声道:“我送你去太医署。”
“真不用麻烦,”喻青嫣有些哭笑不得,“我是去任职,不是去给人家下马威的,若是将军的身份被人不慎认出来,定然是要掀起一些风波的。”
“我只送到门口,送到就走。”重烨依然不松口,无比执着地看着她。
边上那个机灵的车夫见状,立马扬声劝道:“姑娘,我看大将军不亲眼看着你安全进去,是不会放心的。至于身份……这事好说!他已经多年没回京了,只要不主动表明,京中很少有人会识得他。”
喻青嫣半信半疑地望了车夫一眼,转头对着重烨无奈道:“那好,只能麻烦将军一趟了。”
重烨丝毫不觉得任何麻烦,甚至若不是她还要去太医署任职求学,此刻载着她的马车应该已经直接入了重府。
两人自延兴门进,给侍卫交看了文书,便一路往着皇宫而去。期间还穿过了东市,虽然此时已经闭市,但喻青嫣还是饶有兴致地瞧着店铺牌匾看了好几眼。西境与这里全然不同,就算是开街市,路边也多是卖骨簪裘皮一类,少见这种打磨精细的胭脂水粉,团扇香包。
“若是喜欢,等之后有空,我带你来逛。”重烨走得更快些,余光见她一副流连往返的模样,不由得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。
虽说他们一个是多年未归,一个是从未踏足过京地,但对待汴京城全然是两个态度。重烨全副心神都放在喻青嫣的身上,只有见到她偶尔因为稀奇物件感到开怀时,眸中才会掠过一丝笑意,其余时刻都默然地摩挲着自己腰间的剑柄。
正跑神之际,他听得他的姑娘忽然在前头唤了他一声。
“重烨,你更喜欢哪个?”喻青嫣蹲在一个摊贩前拿着两个玉质扳指问他,看上去很想将这个东西买下来。
重烨低眸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东西,实话说来,这两个玉扳指制作粗糙,成色也不算得上好,甚至不如宫中随意赏赐下来的一些小玩意来得精致有趣。
但他不忍心拂了喻青嫣的兴致,认真端详比较了一番后,艰难地选出了那枚白色的扳指。
喻青嫣立即爽快地将自己所剩不多的银子付了出去,这扳指没在她手上把玩两下,就被郑重地递到了重烨的跟前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特意买了送给将军的,”喻青嫣毫不避讳地直言道,“将军一路上照顾了我这么久,送些回礼也是应该的。只是我身上没多少钱,目前只能买得起这个。若是以后在太医院领到了俸禄,届时定会给将军买个更好的。”
面前的姑娘顶着张瓷白娇柔的脸,柳叶般的眼睛像是画上去的一般,眼底的光被落日余晖映着,如同碎沙流金般熠熠生辉,被这么盯着看一眼,任哪个心肠如铁的见了都会动容。
更何况重烨面对她时从不心肠如铁,此刻心中早就被她的一番话搅合得一塌糊涂。
他无比重视地将她手中的扳指接过来,直视着她的双眼,连声音都刻意放缓放柔了,道:“不必了,青嫣,这个在我心目中,便已是最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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