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她是谁
在千层的印象中,但凡是有阳光的日子里都是有风的,今日也不例外,白雪耀人目光,他轻闭双眼,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。
千层挺直身子坐在梅林的长凳上,双手轻放于膝,往常他总是好奇,努力体会着赵姨所说的温暖到底是种怎样的感觉,如今他体会到了,温暖就是阳光打在脸上和手上的时候,散发出的那种热热的光芒。
突然,千层好似想起了什么,原本绷直的身躯僵硬地一转,望向他背后的小木屋,脸上却仍是茫然。
赵姨说让他照顾一个人,可那个人一直躺在小木屋里的床上,有一次他试着碰了碰她的脸,冰得吓人,就像梅林里的雪,惨白苍凉,不能久触。
如果,这样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是不是也会觉得温暖一些呢?
千层有些犹豫,可还是一步一步地迈向了小木屋,推开了原本紧闭的门和窗,看那阳光一瞬间填满整个木屋,他的脸上难得的有了一刹的笑意。
他望向床上的女子,眼神里只有期盼,期盼她能睁开眼,哪怕与他说上一两句话也好。
可是他等了许久,那女子仍是一动不动,像是死了一样,千层失去耐心,从一旁搬来凳子,坐在床边,继续感受阳光的温暖。
窗外的风时不时吹来几瓣梅花,在屋里打着转,然后飘啊飘,飘到床上女子的头发上,脸上,衣襟上,千层不厌其烦的将它们一瓣瓣拾起,又重新放回女子的右侧脸颊上。
他的模样太专注,以至于没有察觉到女子已经醒来。
“你是谁?”这是女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,声音有着些许的嘶哑与无力,却还算咬字清晰。
“你是谁?”千层并未觉得惊讶,甚至也没有多喜悦,只是有些懊恼她一说话,他好不容易摆好的花瓣又乱了。
“我……”女子哑口无言,她是谁?这应该是个很简单的问题,可她为什么说不出她是谁?
“我叫千层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可女子却只感觉到了陌生,她能确定她不认识这个人。
“你知道我叫什么吗?”女子问得小心翼翼,有些不明白千层为何突然背过身去。
“你不知道你叫什么吗?”千层默默蹲下身,赵姨说过,要他背她。
女子被堵得一言不发,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。
这真是一件不好的事,索性不去想它,因为她更好奇为何千层一直蹲着身子?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你不上来吗?”
千层答得很快,好像说出这句话是不需要经过脑袋思考的,又好似为了说出这句话他已准备了许久。
看他的动作好像是打算背她,可是为什么?
女子试着挪动自己的身子,想下床到外面去走走,可双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劲,这才意识到,她的遭遇可能不止失忆这么简单,貌似她的双腿也失去知觉了。
又是一件不好的事。
所以千层早就知道了她无法行走,于是打算背她。
女子也不推却,二话不说扑到千层的背上去,她现在很想知道她在什么地方。
千层在梅林的长凳前停了下来,将女子稳稳放下后,他自己也坐在了女子左边,然后,依旧挺直着身子,双手放于膝上,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子看,眼神里不带一丝杂念,只有专注。
“你真好看。”
女子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,只好转移视线,不去在意那目光。将双脚埋进雪地里,果然,还是毫无知觉。
一无所知的感觉,总让她觉得不真实,这风,这树,这雪,都令她感觉如同置身虚无之境,忍不住要怀疑自己为何会存在。
千层注视女子久了,便觉得她像梅林里的花瓣一般,散发着清冷的气息,可她的眼神无意间流露出的悲伤,让他很是困惑,顺着女子的目光看去,是一双穿着白底绣花鞋的小脚,和那碎雪融在一起,千层莫名觉得自己身上也起了一丝寒意。
他讨厌寒冷,于是他几乎不假思索的蹲下身子,双手捧起那双脚,拂去雪,将它们怀抱在自己胸口,然后紧紧地捂住。
千层的这一举动着实将女子吓了一大跳,以至于她竟愣了好半晌,待她反应过来时,只看见暖阳打在千层的侧脸,他双眼微闭,她甚至看得见他根根分明又卷翘的睫毛,他的模样虔诚而纯洁,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去打扰。
何况,她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,毕竟她还是感觉不到任何。
女子索性也闭上眼,仔细感受着周围的一切,脑海中空空荡荡,她已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。
周围有着轻柔的风声,叽喳却不聒噪的鸟鸣,还有……越发接近她的脚步声。
女子睁开眼,将头转向左侧。
“浮霜,你终于醒了。”
说话的是个女人,她一身黑衣,还戴了银色的面具,可她的眼神却是满满的慈爱。
“你……是在叫我吗?”
听到声音,千层也起了身,看向黑衣女人,叫了一声“赵姨”。
黑衣女人走到女子身旁,牵起她的手,细细打量着那张脸。
“浮霜,是你的名字。”
女子小声嗫嚅着那两个字,还是陌生的感觉。
可好歹,她有了一个名字,一个好听的名字。
浮霜直直迎上黑衣女人的目光,那目光中除了慈爱,还有着怜惜,那么真实,她可以相信她吗?
黑衣女人感觉到浮霜眼里的期许,带着一丝无知的惶恐,恨自己,为何没有早些找到她,认得她,也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,以至于她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,我都会告诉你。”
浮霜想知道的太多,却不知该从何说起,只好选了一些对她而言最重要的问题。
比如,她是谁?或者浮霜是谁?比如,她为什么会在这里?为什么会失忆?为什么双腿会没有了知觉?
“我是在一所监牢的枯井中救的你,那些人都叫你浮霜,至于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我想,或许和监牢的主人有关。”
“那主人是谁呢?”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浮霜试图想起些什么,可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,脑海里却还是一阵阵空落感。
“别担心,你会想起来的。”
浮霜默默点了头,不知这话算是安慰还是什么,黑衣女人眼神那么笃定,她又有什么不去相信的理由。
整个下午,浮霜都在与她交谈,感受到的是如娘亲般的慈爱,她说话时的语气,耐心又温柔,让她觉得十分舒坦。
“你……是我娘亲吗?”浮霜紧咬住嘴唇,声音细弱蚊蝇。
黑衣女人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她,沉默了好一会儿,眼睛里隐隐有着晶莹的东西在闪烁,却在滑落的前一刻,硬生生给收了回去。
“不是,你可以与千层一样,叫我赵姨。”她并未欺骗浮霜,只是觉得这个答案太残忍,她对浮霜始终是亏欠的。
这个答案也确实在情理之中,意料之中,浮霜并未觉得有多难过或者失望,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孤独,似乎她从来都是一个没有娘亲疼爱的可怜人。
夜晚,赵姨亲自下厨,为浮霜做了枣泥糕,很甜。
就连入睡时,赵姨也一直守在她床边,似乎只是想多看她几眼。
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,浮霜很自然地闭上眼,睡得安详,还做了一个梦,梦的前半段日光正好,梦的后半段却雷声大作,还有人拿着毒酒向她步步逼近,她想逃脱那种受人禁锢的滋味,可挣扎不过,那毒酒转眼到了面前,她忍不住要将心底那两个字脱口而出。
“宋亦!”
睁眼,是赵姨关切的目光。
“是不是做噩梦了?别怕,有我陪着你。”她拿出一张手帕,轻轻拭去浮霜额头的汗,露出一截手腕,上面的伤疤有些显眼。
可这并不是浮霜在意的,她又念出那两个字。
“宋……亦。”
听到这两个字,赵姨的手微微抖了抖,却立马不着痕迹的遮掩了过去,然而浮霜还是看到了她眼神里一瞬的慌乱。
宋亦是谁?何以让赵姨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就大惊失色,为何在整整一下午的交谈中,她都没有听赵姨提起过,现在却又这般模样?
“宋亦是谁?”浮霜继续追问,直视着赵姨的眼睛,不错过她的每一个神情。
“你不会想知道他是谁的。”
“不,我想知道。”
“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?”
浮霜沉默了,也明白了。
“宋亦……就是监牢的主人吗?”
“想起这个名字你是何感觉?”赵姨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。
浮霜努力体会着,虽然脑海中完全没有这个人的印象,可想起他时……
“是喜悦还是心痛?”赵姨继续追问,不给浮霜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。
“是……心痛。”
浮霜按住自己心口,没错,想起宋亦,她会觉得心痛。
“别去想他了,睡吧,我会陪着你的。”
浮霜很听话,默默背转身,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在地上,她盯着那团白色的影子看了许久,然后再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。
她没有说实话,其实除了心痛,她还想流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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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层挺直身子坐在梅林的长凳上,双手轻放于膝,往常他总是好奇,努力体会着赵姨所说的温暖到底是种怎样的感觉,如今他体会到了,温暖就是阳光打在脸上和手上的时候,散发出的那种热热的光芒。
突然,千层好似想起了什么,原本绷直的身躯僵硬地一转,望向他背后的小木屋,脸上却仍是茫然。
赵姨说让他照顾一个人,可那个人一直躺在小木屋里的床上,有一次他试着碰了碰她的脸,冰得吓人,就像梅林里的雪,惨白苍凉,不能久触。
如果,这样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是不是也会觉得温暖一些呢?
千层有些犹豫,可还是一步一步地迈向了小木屋,推开了原本紧闭的门和窗,看那阳光一瞬间填满整个木屋,他的脸上难得的有了一刹的笑意。
他望向床上的女子,眼神里只有期盼,期盼她能睁开眼,哪怕与他说上一两句话也好。
可是他等了许久,那女子仍是一动不动,像是死了一样,千层失去耐心,从一旁搬来凳子,坐在床边,继续感受阳光的温暖。
窗外的风时不时吹来几瓣梅花,在屋里打着转,然后飘啊飘,飘到床上女子的头发上,脸上,衣襟上,千层不厌其烦的将它们一瓣瓣拾起,又重新放回女子的右侧脸颊上。
他的模样太专注,以至于没有察觉到女子已经醒来。
“你是谁?”这是女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,声音有着些许的嘶哑与无力,却还算咬字清晰。
“你是谁?”千层并未觉得惊讶,甚至也没有多喜悦,只是有些懊恼她一说话,他好不容易摆好的花瓣又乱了。
“我……”女子哑口无言,她是谁?这应该是个很简单的问题,可她为什么说不出她是谁?
“我叫千层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可女子却只感觉到了陌生,她能确定她不认识这个人。
“你知道我叫什么吗?”女子问得小心翼翼,有些不明白千层为何突然背过身去。
“你不知道你叫什么吗?”千层默默蹲下身,赵姨说过,要他背她。
女子被堵得一言不发,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。
这真是一件不好的事,索性不去想它,因为她更好奇为何千层一直蹲着身子?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你不上来吗?”
千层答得很快,好像说出这句话是不需要经过脑袋思考的,又好似为了说出这句话他已准备了许久。
看他的动作好像是打算背她,可是为什么?
女子试着挪动自己的身子,想下床到外面去走走,可双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劲,这才意识到,她的遭遇可能不止失忆这么简单,貌似她的双腿也失去知觉了。
又是一件不好的事。
所以千层早就知道了她无法行走,于是打算背她。
女子也不推却,二话不说扑到千层的背上去,她现在很想知道她在什么地方。
千层在梅林的长凳前停了下来,将女子稳稳放下后,他自己也坐在了女子左边,然后,依旧挺直着身子,双手放于膝上,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子看,眼神里不带一丝杂念,只有专注。
“你真好看。”
女子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,只好转移视线,不去在意那目光。将双脚埋进雪地里,果然,还是毫无知觉。
一无所知的感觉,总让她觉得不真实,这风,这树,这雪,都令她感觉如同置身虚无之境,忍不住要怀疑自己为何会存在。
千层注视女子久了,便觉得她像梅林里的花瓣一般,散发着清冷的气息,可她的眼神无意间流露出的悲伤,让他很是困惑,顺着女子的目光看去,是一双穿着白底绣花鞋的小脚,和那碎雪融在一起,千层莫名觉得自己身上也起了一丝寒意。
他讨厌寒冷,于是他几乎不假思索的蹲下身子,双手捧起那双脚,拂去雪,将它们怀抱在自己胸口,然后紧紧地捂住。
千层的这一举动着实将女子吓了一大跳,以至于她竟愣了好半晌,待她反应过来时,只看见暖阳打在千层的侧脸,他双眼微闭,她甚至看得见他根根分明又卷翘的睫毛,他的模样虔诚而纯洁,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去打扰。
何况,她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,毕竟她还是感觉不到任何。
女子索性也闭上眼,仔细感受着周围的一切,脑海中空空荡荡,她已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。
周围有着轻柔的风声,叽喳却不聒噪的鸟鸣,还有……越发接近她的脚步声。
女子睁开眼,将头转向左侧。
“浮霜,你终于醒了。”
说话的是个女人,她一身黑衣,还戴了银色的面具,可她的眼神却是满满的慈爱。
“你……是在叫我吗?”
听到声音,千层也起了身,看向黑衣女人,叫了一声“赵姨”。
黑衣女人走到女子身旁,牵起她的手,细细打量着那张脸。
“浮霜,是你的名字。”
女子小声嗫嚅着那两个字,还是陌生的感觉。
可好歹,她有了一个名字,一个好听的名字。
浮霜直直迎上黑衣女人的目光,那目光中除了慈爱,还有着怜惜,那么真实,她可以相信她吗?
黑衣女人感觉到浮霜眼里的期许,带着一丝无知的惶恐,恨自己,为何没有早些找到她,认得她,也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,以至于她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,我都会告诉你。”
浮霜想知道的太多,却不知该从何说起,只好选了一些对她而言最重要的问题。
比如,她是谁?或者浮霜是谁?比如,她为什么会在这里?为什么会失忆?为什么双腿会没有了知觉?
“我是在一所监牢的枯井中救的你,那些人都叫你浮霜,至于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我想,或许和监牢的主人有关。”
“那主人是谁呢?”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浮霜试图想起些什么,可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,脑海里却还是一阵阵空落感。
“别担心,你会想起来的。”
浮霜默默点了头,不知这话算是安慰还是什么,黑衣女人眼神那么笃定,她又有什么不去相信的理由。
整个下午,浮霜都在与她交谈,感受到的是如娘亲般的慈爱,她说话时的语气,耐心又温柔,让她觉得十分舒坦。
“你……是我娘亲吗?”浮霜紧咬住嘴唇,声音细弱蚊蝇。
黑衣女人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她,沉默了好一会儿,眼睛里隐隐有着晶莹的东西在闪烁,却在滑落的前一刻,硬生生给收了回去。
“不是,你可以与千层一样,叫我赵姨。”她并未欺骗浮霜,只是觉得这个答案太残忍,她对浮霜始终是亏欠的。
这个答案也确实在情理之中,意料之中,浮霜并未觉得有多难过或者失望,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孤独,似乎她从来都是一个没有娘亲疼爱的可怜人。
夜晚,赵姨亲自下厨,为浮霜做了枣泥糕,很甜。
就连入睡时,赵姨也一直守在她床边,似乎只是想多看她几眼。
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,浮霜很自然地闭上眼,睡得安详,还做了一个梦,梦的前半段日光正好,梦的后半段却雷声大作,还有人拿着毒酒向她步步逼近,她想逃脱那种受人禁锢的滋味,可挣扎不过,那毒酒转眼到了面前,她忍不住要将心底那两个字脱口而出。
“宋亦!”
睁眼,是赵姨关切的目光。
“是不是做噩梦了?别怕,有我陪着你。”她拿出一张手帕,轻轻拭去浮霜额头的汗,露出一截手腕,上面的伤疤有些显眼。
可这并不是浮霜在意的,她又念出那两个字。
“宋……亦。”
听到这两个字,赵姨的手微微抖了抖,却立马不着痕迹的遮掩了过去,然而浮霜还是看到了她眼神里一瞬的慌乱。
宋亦是谁?何以让赵姨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就大惊失色,为何在整整一下午的交谈中,她都没有听赵姨提起过,现在却又这般模样?
“宋亦是谁?”浮霜继续追问,直视着赵姨的眼睛,不错过她的每一个神情。
“你不会想知道他是谁的。”
“不,我想知道。”
“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?”
浮霜沉默了,也明白了。
“宋亦……就是监牢的主人吗?”
“想起这个名字你是何感觉?”赵姨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。
浮霜努力体会着,虽然脑海中完全没有这个人的印象,可想起他时……
“是喜悦还是心痛?”赵姨继续追问,不给浮霜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。
“是……心痛。”
浮霜按住自己心口,没错,想起宋亦,她会觉得心痛。
“别去想他了,睡吧,我会陪着你的。”
浮霜很听话,默默背转身,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打在地上,她盯着那团白色的影子看了许久,然后再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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