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握月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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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澜宗一年一度的宗门大比,最终落得一地鸡毛。
临渊峰、含真峰、鸣兽峰战到了第三轮,三方乱战后,临渊峰夺魁,鸣兽峰险胜含真峰,头一次在大比中压过含真和星煜。
一边有人愤恨跺脚,一边有人感叹规则变了,这个胜负又能做得什么数。
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。
大戏落幕,众弟子跃下穿云崖,各自御剑归去。
江亦捷忍过剧痛,身体只剩些许无力之感,御剑不成问题。断臂被他抱在怀中,始终用灵气妥善包裹。
他是修士,好生收捡断臂,还有续接再生的可能。
林恪跟在他身后,唤了三声“江师弟”,江亦捷都没有理会他。
这一跟,就一路从穿云崖跟回了生死峰。
江亦捷的茅草屋一如既往的破落。他站定在门前,开口赶客:“我要进屋疗伤。大师兄自去休整吧。”
林恪一笑:“我不是说了,大比过后,要送你一份大礼。”
江亦捷充耳不闻,直接推门进入屋内。
“你还不肯清醒?”
林恪瞬间变脸,在他身后冷冷发问。
“同样是小青山出来的人,为何他韩烬做得天上星,你就沦为地上泥?”
江亦捷一身血衣,更衬得他面色青白,惨无人色。
他抱紧断臂,强迫自己维持镇定。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请回吧。”
林恪看他硬撑,面上有三分阴狠,七分畅快。
“诺大一个人,相貌、姓名都未改,只不过从临渊峰换到生死峰。天澜宗多少高高在上的大修士,在他们眼中根本就没有秘密可言。你以为是你在隐瞒,其实是旁人都在合起来骗你。”
江亦捷转向他,眼神空洞,有些费解。
林恪看他这样,忍不住弯腰捧腹,大笑了几声。
“你还想不明白?韩烬无父无母,无世族。要做芸洲的天上星,必须有道尊和世族助力。如果剑道伴侣是你,那些大修士便会担心,你们会像韩麟和孟溪微一样,又养成一对不合群的孤狼。
“他要往上爬,就要将你舍弃。你竟心甘情愿做他垫脚石?”
仿佛有雷电从身体里蹿过,云开雾散,醍醐灌顶。
江亦捷一瞬想通了太多事。
什么多年,不是没有疑惑过。他被告知的真相疑点重重,不能自洽之处甚多。
他自以为坚定不移,对韩烬绝对忠实。
所以为了守住剑骨隐秘,他可以忍受百般屈辱。
但此刻脑中混乱,旧事翻涌,什么道尊,什么世族,一会作狰狞鬼面在他脑海中张牙舞爪,一会又化成幽幽白骨在泥淖里拽他下坠。
他不可能忘记,他曾被所谓“道尊”掳走过。一众高人隐藏在道术后边,对着他指指点点,横生恶意。他们拱在上座恭敬请示的那人,便是堂堂一位道尊。
茅草屋前风卷着落叶,凛冽乍寒,恰如深冬。
江亦捷急促地呼吸几下,撇开林恪,踉踉跄跄地奔下了山。
他往日总是避着人群,住在荒凉之地,从生死峰的死面进出。
眼下他看哪里聚着人,就冲到那处,拽着人问:
檀山一行的主事人定为韩烬,是哪位道尊的命令?
生死峰陈峰主,又在暗中做了哪位道尊的拥趸?
有人见他浑身是血,右袖空荡,忙对他退避三舍。
有人面色迷茫,一无所知,反问他檀山何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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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有人口气笃定,目露敬仰,回他“肃岭道尊”四字。
这么多年,这么多苦闷的日夜,都被这四个字变做了笑话。
如果他拼命遮掩的隐秘从来不是隐秘,那他苦苦相瞒,事事隐忍,究竟为了什么?
蓦地,江亦捷眼前一白,差点晕厥过去。
太疼了。
不知道具体哪里疼,又或者全身都是一般的剧烈疼痛。
江亦捷拿了一把普通铁剑,以剑支撑,一步步挪向生死峰。
他得打坐、入定、食丹药,再炼化冰石给自己疗伤。
他明明知道要做什么,却在一个小土坡栽了跟头,身体滚落下去,一头撞进道旁的杂草丛中。
半响,江亦捷一动未动。
天上云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清明刚过,这天似乎又要下雨。
轰隆隆的闷雷中,一块阴影笼罩住了江亦捷。
雷与雨在云里打滚,天与日越来越暗沉。
雨滴降落之前,一只滚烫的手先行赶到,将江亦捷从杂草中捞了起来。
那人跪坐在地,抱了江亦捷许久。
阴云下他们一人衣裳浴血,一人白衣干净。那人双眼瞪着前方虚空处,无端端恨得一片通红。
这场雨酝酿了半日,大风吹来,卷带阴云向西飘散,到底没有降落。
江亦捷慢慢恢复了意识。
四下安静,没有一丁点人声。偶有风吹过窗杦,发出几声砰砰响动。烛火随之晃动几下,焰芯断裂,响声清脆。
江亦捷睁眼,朦胧视线中,看到有人坐在烛光下,一身白衣素净且清高,映在烛火中却不沾烟火气,薄唇紧抿,眉眼无情。
江亦捷怔怔,看他入神。
这人的轮廓与五官皆似天斧凿就,丰神俊朗,不可方物,可叫日月都黯然失色。
“师兄……”
他脱口而出。
从临渊峰到生死峰后,江亦捷悄悄改换了称呼,直呼韩烬姓名,而非“师兄”。
他觉得“师兄”更亲昵。可他拜陈则期为师,心中对孟溪微有愧,自以为失去了与韩烬师兄弟相称的资格。
现在睁眼见到他,唤声“师兄”是真情流露,江亦捷无法自控。
风又来,烛影微颤。
江亦捷错开眼,环顾一圈,认得这里是小青山天霜阁。身下传来丝丝凉意,居然是旧日那张熟悉的冰石床榻。
“我已用道术将你断臂接上。”韩烬的语气冰凉疏离,“但续接再生之法须由专门修炼此道的医修来做,你现在还不能支使右臂。”
江亦捷抬起左手,将右侧袖子卷起来,看到那截断肢泛着青灰之色,硬接在他身上,如同死木一般僵硬。他试了试,莫说断臂没有知觉,连整个身子都是麻痹无感的。
“……多谢。”
他坐起身,并未再去注视韩烬。头低垂下去,散发自肩头滑落到颊边,一缕牵扯一缕,遮掩他的面容。
“师兄,我想问问你。”
江亦捷并不如何愤懑或者哀怨。
也不想再拖延,再忍耐。
他仅有几许愁绪,就想要个明白。
“我始终想不通,五年前,为什么我会在一夜之间被逐出临渊峰。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
江亦捷缓缓说,缓缓问。
“我以为是仇敌所为,而陈则期又是师父和峰主的‘旧友’,我应是被托付过去,‘藏’在生死峰的。但其实不然,我是被师兄亲手逐出去,‘困’在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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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峰的,是也不是?
“我瞒着剑骨的隐秘,瞒的不是师兄和我的关系,而是在维护师兄明面上和世族亲近的关系,是也不是?”
不过两个问句,江亦捷问得近乎脱力。
他像在洪堤边等一道闸口,是被大水冲刷而下,碾碎在砂石激流里,还是安然越过闸口,去往高高的岸边,全凭韩烬一个答案。
室内寂静良久。
无人答他。
江亦捷抬头,见韩烬齿关合紧,定定望着他看,眼底泛着一层薄赤色,仿佛恨他入骨。
为何啊?
江亦捷满心茫然。
为何他得到这个答案,心里却生不起半分半点的埋怨?
他痴问:“为什么……不同我讲实话?”
对视中,韩烬的眸子冷若冰霜。
“你要我同你讲什么?你要我说,我为了取得世族支持,不惜将你赶出小青山,困在生死峰,让你前程尽毁?还是你要我说,你碍了我的前程,合该剥离剑骨,滚出宗门,不要再挡我的道?”
韩烬的声音绝情绝意,比那罗刹还狠厉。
江亦捷喉头腥甜,涌上一口滚烫的血。
他奋力将这口血咽下,瑟瑟颤抖,半响不能言。
他已经看不懂韩烬了。
以前的韩烬虽然不苟言笑,却是个恣意且傲气的少年郎。再怎么别扭,总有憋不住的情绪,再怎么遮掩,总有自然流露的时候。
他高兴,便扬眉舒目,步履生风;他不高兴,便皱眉瞪眼,口出恶言。
为什么青山要改,人也要变?
血海深仇,就可以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?
不。
江亦捷偏不变。
“你用不着骗我。只要……只要你同我说。”
江亦捷如发毒誓。
“我都甘愿的。”
孤山故地霜华旧,烛火如是夜如是。
经久有人归。
但恨今朝别旧日,人如是,心曲万千不堪说。
韩烬猛地倾身逼来,将他摁倒在冰石榻上,双手箍住他脖颈,往里收拢了一指。
他一动,周身威压可怖,引得山头灵气动荡,狂吹入户,震散了门窗,打灭了烛火,窗扇和烛台翻滚碰撞,坠地巨响。
修道之人,黑暗中仍能视物。
困在他手下的江亦捷颤抖片刻,渐渐放松身体,任他作为。
熬过五年苦闷,江亦捷落得形销骨立。重伤后精气流散,越发单薄羸弱,一手就可掐死。
他说的甘愿,是“死也甘愿”。
忽地,韩烬五指一松,骤然放手。江亦捷憋气多时,忍不住大口呼吸,不慎呛到喉管,接连咳出几口血沫。
他赶忙拿袖遮挡,可韩烬还将他压在榻上,两人靠的近,几滴血珠遮挡不及,溅到了韩烬前襟。
白衣与红血的对比,刺目惊心。
江亦捷心里一急,想也不想就伸手推他。
“师兄……咳,咳咳……”
单独一只左臂,撼动不了韩烬分毫。韩烬制住他左手,江亦捷想挣,挣着挣着又咳起来,血沫全都喷在韩烬胸前。
江亦捷看不到自己的脸,但想他口鼻流血,定是整张脸都布满血污。他推不开韩烬,又没处退避,只得把脸别向一侧,狼狈不堪却无路可逃。
“江亦捷。”
韩烬重重念着他的名字,又俯低了些。
“我不要你甘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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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澜宗一年一度的宗门大比,最终落得一地鸡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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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亦捷忍过剧痛,身体只剩些许无力之感,御剑不成问题。断臂被他抱在怀中,始终用灵气妥善包裹。
他是修士,好生收捡断臂,还有续接再生的可能。
林恪跟在他身后,唤了三声“江师弟”,江亦捷都没有理会他。
这一跟,就一路从穿云崖跟回了生死峰。
江亦捷的茅草屋一如既往的破落。他站定在门前,开口赶客:“我要进屋疗伤。大师兄自去休整吧。”
林恪一笑:“我不是说了,大比过后,要送你一份大礼。”
江亦捷充耳不闻,直接推门进入屋内。
“你还不肯清醒?”
林恪瞬间变脸,在他身后冷冷发问。
“同样是小青山出来的人,为何他韩烬做得天上星,你就沦为地上泥?”
江亦捷一身血衣,更衬得他面色青白,惨无人色。
他抱紧断臂,强迫自己维持镇定。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请回吧。”
林恪看他硬撑,面上有三分阴狠,七分畅快。
“诺大一个人,相貌、姓名都未改,只不过从临渊峰换到生死峰。天澜宗多少高高在上的大修士,在他们眼中根本就没有秘密可言。你以为是你在隐瞒,其实是旁人都在合起来骗你。”
江亦捷转向他,眼神空洞,有些费解。
林恪看他这样,忍不住弯腰捧腹,大笑了几声。
“你还想不明白?韩烬无父无母,无世族。要做芸洲的天上星,必须有道尊和世族助力。如果剑道伴侣是你,那些大修士便会担心,你们会像韩麟和孟溪微一样,又养成一对不合群的孤狼。
“他要往上爬,就要将你舍弃。你竟心甘情愿做他垫脚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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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亦捷一瞬想通了太多事。
什么多年,不是没有疑惑过。他被告知的真相疑点重重,不能自洽之处甚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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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此刻脑中混乱,旧事翻涌,什么道尊,什么世族,一会作狰狞鬼面在他脑海中张牙舞爪,一会又化成幽幽白骨在泥淖里拽他下坠。
他不可能忘记,他曾被所谓“道尊”掳走过。一众高人隐藏在道术后边,对着他指指点点,横生恶意。他们拱在上座恭敬请示的那人,便是堂堂一位道尊。
茅草屋前风卷着落叶,凛冽乍寒,恰如深冬。
江亦捷急促地呼吸几下,撇开林恪,踉踉跄跄地奔下了山。
他往日总是避着人群,住在荒凉之地,从生死峰的死面进出。
眼下他看哪里聚着人,就冲到那处,拽着人问:
檀山一行的主事人定为韩烬,是哪位道尊的命令?
生死峰陈峰主,又在暗中做了哪位道尊的拥趸?
有人见他浑身是血,右袖空荡,忙对他退避三舍。
有人面色迷茫,一无所知,反问他檀山何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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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么多年,这么多苦闷的日夜,都被这四个字变做了笑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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蓦地,江亦捷眼前一白,差点晕厥过去。
太疼了。
不知道具体哪里疼,又或者全身都是一般的剧烈疼痛。
江亦捷拿了一把普通铁剑,以剑支撑,一步步挪向生死峰。
他得打坐、入定、食丹药,再炼化冰石给自己疗伤。
他明明知道要做什么,却在一个小土坡栽了跟头,身体滚落下去,一头撞进道旁的杂草丛中。
半响,江亦捷一动未动。
天上云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清明刚过,这天似乎又要下雨。
轰隆隆的闷雷中,一块阴影笼罩住了江亦捷。
雷与雨在云里打滚,天与日越来越暗沉。
雨滴降落之前,一只滚烫的手先行赶到,将江亦捷从杂草中捞了起来。
那人跪坐在地,抱了江亦捷许久。
阴云下他们一人衣裳浴血,一人白衣干净。那人双眼瞪着前方虚空处,无端端恨得一片通红。
这场雨酝酿了半日,大风吹来,卷带阴云向西飘散,到底没有降落。
江亦捷慢慢恢复了意识。
四下安静,没有一丁点人声。偶有风吹过窗杦,发出几声砰砰响动。烛火随之晃动几下,焰芯断裂,响声清脆。
江亦捷睁眼,朦胧视线中,看到有人坐在烛光下,一身白衣素净且清高,映在烛火中却不沾烟火气,薄唇紧抿,眉眼无情。
江亦捷怔怔,看他入神。
这人的轮廓与五官皆似天斧凿就,丰神俊朗,不可方物,可叫日月都黯然失色。
“师兄……”
他脱口而出。
从临渊峰到生死峰后,江亦捷悄悄改换了称呼,直呼韩烬姓名,而非“师兄”。
他觉得“师兄”更亲昵。可他拜陈则期为师,心中对孟溪微有愧,自以为失去了与韩烬师兄弟相称的资格。
现在睁眼见到他,唤声“师兄”是真情流露,江亦捷无法自控。
风又来,烛影微颤。
江亦捷错开眼,环顾一圈,认得这里是小青山天霜阁。身下传来丝丝凉意,居然是旧日那张熟悉的冰石床榻。
“我已用道术将你断臂接上。”韩烬的语气冰凉疏离,“但续接再生之法须由专门修炼此道的医修来做,你现在还不能支使右臂。”
江亦捷抬起左手,将右侧袖子卷起来,看到那截断肢泛着青灰之色,硬接在他身上,如同死木一般僵硬。他试了试,莫说断臂没有知觉,连整个身子都是麻痹无感的。
“……多谢。”
他坐起身,并未再去注视韩烬。头低垂下去,散发自肩头滑落到颊边,一缕牵扯一缕,遮掩他的面容。
“师兄,我想问问你。”
江亦捷并不如何愤懑或者哀怨。
也不想再拖延,再忍耐。
他仅有几许愁绪,就想要个明白。
“我始终想不通,五年前,为什么我会在一夜之间被逐出临渊峰。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
江亦捷缓缓说,缓缓问。
“我以为是仇敌所为,而陈则期又是师父和峰主的‘旧友’,我应是被托付过去,‘藏’在生死峰的。但其实不然,我是被师兄亲手逐出去,‘困’在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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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瞒着剑骨的隐秘,瞒的不是师兄和我的关系,而是在维护师兄明面上和世族亲近的关系,是也不是?”
不过两个问句,江亦捷问得近乎脱力。
他像在洪堤边等一道闸口,是被大水冲刷而下,碾碎在砂石激流里,还是安然越过闸口,去往高高的岸边,全凭韩烬一个答案。
室内寂静良久。
无人答他。
江亦捷抬头,见韩烬齿关合紧,定定望着他看,眼底泛着一层薄赤色,仿佛恨他入骨。
为何啊?
江亦捷满心茫然。
为何他得到这个答案,心里却生不起半分半点的埋怨?
他痴问:“为什么……不同我讲实话?”
对视中,韩烬的眸子冷若冰霜。
“你要我同你讲什么?你要我说,我为了取得世族支持,不惜将你赶出小青山,困在生死峰,让你前程尽毁?还是你要我说,你碍了我的前程,合该剥离剑骨,滚出宗门,不要再挡我的道?”
韩烬的声音绝情绝意,比那罗刹还狠厉。
江亦捷喉头腥甜,涌上一口滚烫的血。
他奋力将这口血咽下,瑟瑟颤抖,半响不能言。
他已经看不懂韩烬了。
以前的韩烬虽然不苟言笑,却是个恣意且傲气的少年郎。再怎么别扭,总有憋不住的情绪,再怎么遮掩,总有自然流露的时候。
他高兴,便扬眉舒目,步履生风;他不高兴,便皱眉瞪眼,口出恶言。
为什么青山要改,人也要变?
血海深仇,就可以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?
不。
江亦捷偏不变。
“你用不着骗我。只要……只要你同我说。”
江亦捷如发毒誓。
“我都甘愿的。”
孤山故地霜华旧,烛火如是夜如是。
经久有人归。
但恨今朝别旧日,人如是,心曲万千不堪说。
韩烬猛地倾身逼来,将他摁倒在冰石榻上,双手箍住他脖颈,往里收拢了一指。
他一动,周身威压可怖,引得山头灵气动荡,狂吹入户,震散了门窗,打灭了烛火,窗扇和烛台翻滚碰撞,坠地巨响。
修道之人,黑暗中仍能视物。
困在他手下的江亦捷颤抖片刻,渐渐放松身体,任他作为。
熬过五年苦闷,江亦捷落得形销骨立。重伤后精气流散,越发单薄羸弱,一手就可掐死。
他说的甘愿,是“死也甘愿”。
忽地,韩烬五指一松,骤然放手。江亦捷憋气多时,忍不住大口呼吸,不慎呛到喉管,接连咳出几口血沫。
他赶忙拿袖遮挡,可韩烬还将他压在榻上,两人靠的近,几滴血珠遮挡不及,溅到了韩烬前襟。
白衣与红血的对比,刺目惊心。
江亦捷心里一急,想也不想就伸手推他。
“师兄……咳,咳咳……”
单独一只左臂,撼动不了韩烬分毫。韩烬制住他左手,江亦捷想挣,挣着挣着又咳起来,血沫全都喷在韩烬胸前。
江亦捷看不到自己的脸,但想他口鼻流血,定是整张脸都布满血污。他推不开韩烬,又没处退避,只得把脸别向一侧,狼狈不堪却无路可逃。
“江亦捷。”
韩烬重重念着他的名字,又俯低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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