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礼的本质
夏洛特骑马向城中前进,钱程跟在旁边。
她的情绪显得有些低落。
“我听说姐姐去世的消息,才发现,自己都快忘了她的样貌了。”夏洛特低声说:“我时而觉得自己应该哀悼,却总是难以发自内心地伤感;时而觉得自己应该无视,又感觉心里空荡荡的,缺了些什么。”
“那就不用强求。”钱程安慰道:“快乐与哀伤都是人的本能,注意适度就好。这些没有什么可指责的。”
“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,你真没怎么见过她?”他继续问。
“很小的时候,她就去夫家了,那时我才刚出生。这是祖父在位时就达成的协议,因为我们需要和皇室和谈,调整关系。”夏洛特怅然地说:“我也是小时候就离开了家,甚至对家人没有太深的印象。和姐姐,也只是宴会上碰到过几次,得礼仪官介绍,才能认出她是谁。”
“父母总该有些印象吧。”钱程不知说什么好,只能将就着回道。
“真没多少。”夏洛特摇了摇头:“我的父母很忙,处理国事,招待应酬,这才是他们的主要任务。相比他们,我可能和女仆更熟悉些。”
“不过我也不怪他们。”她看着前方,轻声说:“至少,他们还考虑了我的安危,给我安排了出路。”
“我们是没有选择的自由的。”她轻叹了口气:“以前,我很喜欢听爱情故事:公主和王子、还有公主和骑士。有些是女仆讲给我的,有些是宫廷诗人那里听来的。现在想想,可能是缺什么东西,就喜欢什么吧。”
“如今,我也早就认清现实了。”她苦笑了下,又看了看钱程:“不过我还是很好奇,你们家乡,有什么爱情故事么?”
钱程移开视线,皱了皱眉头。
他本能地觉得,这是某种机会。然而苦思冥想了半天,也没搜罗出来。
如果让他谈礼义教化,他能连续说上几天。相关的诗文,也知道一些。但要说完整的故事,他实在想不起来。
“我真没留意过。”他为难地说。
夏洛特又回头扫了他一眼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以往每次遇到事情,你都很可靠。我还以为没有能难得倒你的。”她笑着说:“上次你被抓到敌营里,都没见你露出这种表情。”
“我真不知道。”钱程只好直说:“天下要紧的事情如此之多,我哪里顾得过来呢?”
夏洛特沉思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他们经过一处草地,那里围着不少人。
他们围着一男一女,正讨论着什么。
“你看,我就说,人们还是喜欢这些的。”夏洛特伸手指了指,对钱程说:“现在的情侣们也经常模仿故事中的情节。这里……应该是在求婚吧。”
钱程探头看了看。
一个男子半跪在那里,面前是个年轻姑娘。
钱程放缓马速,夏洛特见此,也拉住缰绳,去等他。过了片刻,她见钱程嗤了一声,摇了摇头,又恢复了速度。
“怎么了?”她有些奇怪。
“他们太不懂事了。”钱程回答:“婚礼是礼之本,所以先贤看重男女婚姻之事。我看刚才的求婚,男子行礼,女子却只是站着……”
“大家都这样。”夏洛特说:“他们是为了讨姑娘的欢心。”
“为了取悦别人而逾越礼制,叫谄媚。”钱程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礼的本质是相互的、有来有往的,并没有单方面独立存在的礼。哪怕士人和国君之间也是如此,又何况普通男女?”
“求婚是婚姻的开端,婚姻是家庭的核心,家庭是天下的基石。这种流行,可不是好事啊。”钱程感慨道。
夏洛特愣了片刻,又问道:“那你觉得,应该怎么办?”
“不同地方,习俗不一,但至少要还礼吧。”钱程指出。
“我很好奇,你们理想中的婚姻是什么样子?”夏洛特一脸古怪:“我总觉得有些奇怪……”
“男/女之事,由情而发,由礼义约束,仅此而已。”钱程无所谓地摇摇头:“这就是理想的情况了,哪有什么奇怪的。”
夏洛特沉默起来,钱程也不再说话。
他们进了城,发现教堂门口聚集了一大群人。一个披着简陋麻布外袍的教士踩在一摞箱子上,向人群挥动手臂。
“这不会也是某种求婚吧。”钱程说了个冷笑话。
夏洛特勉强抿了抿嘴。她转头想对钱程说什么,还未开口,那个教士随手给自己放了个神术,大声吼叫起来。
“信徒们!神的羔羊们!”他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教廷已经做出了决定,正式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大陆。我在这里,向你们转告,仁慈的神赐予你们的机会!”“在东方!”他猛地伸出手:“那里有一片富饶的土地,遍地都是黄金、蜜糖和牛奶。那里有一座巨城叫长安,城里的空气都是香甜的——”
夏洛特一把抓过钱程坐骑的辔头,把他拉进一旁的小巷里。
“我们不喝牛奶,蛮夷才喝牛奶。”钱程试图向她解释:“长安也一点都不香甜,那里的卫生状况其实也不怎么样——”
他说着,警惕地抬头,看了看两边的建筑。
“相对而言,不怎么样。”他补充道。
“好了。”夏洛特小声喝止他:“别纠结那些说辞了。每次神圣远征都是用这些老掉牙的说辞,他们甚至懒得去改。”
“放弃你们的争执,放弃自相残杀!所有你们想要的,都在那里!”教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教宗已经承诺,所有参加神圣远征的人,都能得到永恒的救赎。在军队中服役的人,教会免除他们的债务。在东方获得的土地和财富,都属于你们自己。”
“不要因为眷恋家人而拒绝神的征召,因为你们爱神应该超过爱家庭;不要因为眷恋故土拒绝征召,因为全世界都是神赐予信徒的土地;不要因为眷恋私财拒绝征召,因为那里有超出你们想象的财富!”
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了起来。
钱程又看了看夏洛特。
“啊,我觉得,这些说辞确实没必要换。”他凑过去,笑着说:“你看,效果很好。”
“不一样了……”夏洛特有些无力:“当初,第一次……”
“第一次神圣远征,我们驱逐了北方蛮族;第二次神圣远征,我们击退了精灵王的大军;第三次神圣远征,我们彻底打垮了半兽人——”教士的声音再次传来:“我不想浪费时间继续列举,你们只需知道,为神而战的人,是不会失败的。”
“现在,准备你们的行李,打磨你们的武器吧!夺取被异教徒窃据的土地,杀戮那些玷污神灵的堕落者!”
“这不是我,而是神在鼓励你们:你们中有人能活下来,有人会死去。活着的人,将得到现世的报酬,而死去的人,将会在失去生命的那一刻,在天堂获得永恒的荣耀!”
众人再次大声欢呼。路边的酒馆空无一人,招牌都在声浪中微微颤抖着。
夏洛特担忧地看了眼钱程,发现他还是一脸无所谓。
“现在,整个人类世界恐怕都在传播这种消息。”夏洛特没来由地有些气恼:“你就无动于衷?”
“你这么关心干什么。”钱程反问道。
“我认为他们的行为并不是正义的!”夏洛特指向身后,压低嗓音,加重了语气:“我比他们更了解实际情况——”
钱程耸耸肩,依旧只是笑笑。
夏洛特长吐了口气,带着他绕过几条街道。
一栋住宅前,有人正在送别。
一个中年男子背着行囊,和一名妇人拥抱。
“一定要注意安全,亲爱的。”那妇人啜泣着:“这太冒险了,我宁愿你放弃机会待在这里……”
“这不止是机会,也是责任。”男子平静地说:“为正义而战是信徒的职责。不用担心,如果我死了,我们也会在别处团聚的。”
说着,他从一旁抱起个小男孩:“你觉得爸爸说得对么?”
“对!”小男孩用稚嫩的童声大喊道:“爸爸是我心里最勇敢的人。我长大后,也要杀好多好多异教徒,当个正义的战士!”
“好儿子!”男子露出慈祥地笑容,用力和孩子蹭了蹭。小男孩发出咯咯地笑声。妇人擦了擦眼泪,挤出个笑容,把孩子也拥进怀里。
钱程骑着马,从旁缓步经过,三人沉浸在温馨的氛围中,没注意他。
“你能想想办法么?”夏洛特继续喋喋不休起来:“我是骑士团的团长,但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”
“你的主意一直很可靠。这次,能帮我想想办法么?”她盯着钱程,催促道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钱程回答:“不过也不用担心,按礼制来,总归是没错的。”
“礼制?”
“对啊。”钱程点点头:“礼是相互的,有来有往的。刚才不是和你说了一次了么?”
夏洛特睁大眼睛看着他。
钱程依旧一副平静的样子。
夏洛特突然回忆起,他设计连根端掉城主和女巫势力时的神情。
他的计划总是很靠谱,他也一直很从容。
天气炎热,城中更是如烤炉一般。狂信徒们杂乱的叫嚷声,让人心里愈加烦躁。
夏洛特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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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情绪显得有些低落。
“我听说姐姐去世的消息,才发现,自己都快忘了她的样貌了。”夏洛特低声说:“我时而觉得自己应该哀悼,却总是难以发自内心地伤感;时而觉得自己应该无视,又感觉心里空荡荡的,缺了些什么。”
“那就不用强求。”钱程安慰道:“快乐与哀伤都是人的本能,注意适度就好。这些没有什么可指责的。”
“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,你真没怎么见过她?”他继续问。
“很小的时候,她就去夫家了,那时我才刚出生。这是祖父在位时就达成的协议,因为我们需要和皇室和谈,调整关系。”夏洛特怅然地说:“我也是小时候就离开了家,甚至对家人没有太深的印象。和姐姐,也只是宴会上碰到过几次,得礼仪官介绍,才能认出她是谁。”
“父母总该有些印象吧。”钱程不知说什么好,只能将就着回道。
“真没多少。”夏洛特摇了摇头:“我的父母很忙,处理国事,招待应酬,这才是他们的主要任务。相比他们,我可能和女仆更熟悉些。”
“不过我也不怪他们。”她看着前方,轻声说:“至少,他们还考虑了我的安危,给我安排了出路。”
“我们是没有选择的自由的。”她轻叹了口气:“以前,我很喜欢听爱情故事:公主和王子、还有公主和骑士。有些是女仆讲给我的,有些是宫廷诗人那里听来的。现在想想,可能是缺什么东西,就喜欢什么吧。”
“如今,我也早就认清现实了。”她苦笑了下,又看了看钱程:“不过我还是很好奇,你们家乡,有什么爱情故事么?”
钱程移开视线,皱了皱眉头。
他本能地觉得,这是某种机会。然而苦思冥想了半天,也没搜罗出来。
如果让他谈礼义教化,他能连续说上几天。相关的诗文,也知道一些。但要说完整的故事,他实在想不起来。
“我真没留意过。”他为难地说。
夏洛特又回头扫了他一眼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以往每次遇到事情,你都很可靠。我还以为没有能难得倒你的。”她笑着说:“上次你被抓到敌营里,都没见你露出这种表情。”
“我真不知道。”钱程只好直说:“天下要紧的事情如此之多,我哪里顾得过来呢?”
夏洛特沉思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他们经过一处草地,那里围着不少人。
他们围着一男一女,正讨论着什么。
“你看,我就说,人们还是喜欢这些的。”夏洛特伸手指了指,对钱程说:“现在的情侣们也经常模仿故事中的情节。这里……应该是在求婚吧。”
钱程探头看了看。
一个男子半跪在那里,面前是个年轻姑娘。
钱程放缓马速,夏洛特见此,也拉住缰绳,去等他。过了片刻,她见钱程嗤了一声,摇了摇头,又恢复了速度。
“怎么了?”她有些奇怪。
“他们太不懂事了。”钱程回答:“婚礼是礼之本,所以先贤看重男女婚姻之事。我看刚才的求婚,男子行礼,女子却只是站着……”
“大家都这样。”夏洛特说:“他们是为了讨姑娘的欢心。”
“为了取悦别人而逾越礼制,叫谄媚。”钱程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礼的本质是相互的、有来有往的,并没有单方面独立存在的礼。哪怕士人和国君之间也是如此,又何况普通男女?”
“求婚是婚姻的开端,婚姻是家庭的核心,家庭是天下的基石。这种流行,可不是好事啊。”钱程感慨道。
夏洛特愣了片刻,又问道:“那你觉得,应该怎么办?”
“不同地方,习俗不一,但至少要还礼吧。”钱程指出。
“我很好奇,你们理想中的婚姻是什么样子?”夏洛特一脸古怪:“我总觉得有些奇怪……”
“男/女之事,由情而发,由礼义约束,仅此而已。”钱程无所谓地摇摇头:“这就是理想的情况了,哪有什么奇怪的。”
夏洛特沉默起来,钱程也不再说话。
他们进了城,发现教堂门口聚集了一大群人。一个披着简陋麻布外袍的教士踩在一摞箱子上,向人群挥动手臂。
“这不会也是某种求婚吧。”钱程说了个冷笑话。
夏洛特勉强抿了抿嘴。她转头想对钱程说什么,还未开口,那个教士随手给自己放了个神术,大声吼叫起来。
“信徒们!神的羔羊们!”他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教廷已经做出了决定,正式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大陆。我在这里,向你们转告,仁慈的神赐予你们的机会!”“在东方!”他猛地伸出手:“那里有一片富饶的土地,遍地都是黄金、蜜糖和牛奶。那里有一座巨城叫长安,城里的空气都是香甜的——”
夏洛特一把抓过钱程坐骑的辔头,把他拉进一旁的小巷里。
“我们不喝牛奶,蛮夷才喝牛奶。”钱程试图向她解释:“长安也一点都不香甜,那里的卫生状况其实也不怎么样——”
他说着,警惕地抬头,看了看两边的建筑。
“相对而言,不怎么样。”他补充道。
“好了。”夏洛特小声喝止他:“别纠结那些说辞了。每次神圣远征都是用这些老掉牙的说辞,他们甚至懒得去改。”
“放弃你们的争执,放弃自相残杀!所有你们想要的,都在那里!”教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教宗已经承诺,所有参加神圣远征的人,都能得到永恒的救赎。在军队中服役的人,教会免除他们的债务。在东方获得的土地和财富,都属于你们自己。”
“不要因为眷恋家人而拒绝神的征召,因为你们爱神应该超过爱家庭;不要因为眷恋故土拒绝征召,因为全世界都是神赐予信徒的土地;不要因为眷恋私财拒绝征召,因为那里有超出你们想象的财富!”
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了起来。
钱程又看了看夏洛特。
“啊,我觉得,这些说辞确实没必要换。”他凑过去,笑着说:“你看,效果很好。”
“不一样了……”夏洛特有些无力:“当初,第一次……”
“第一次神圣远征,我们驱逐了北方蛮族;第二次神圣远征,我们击退了精灵王的大军;第三次神圣远征,我们彻底打垮了半兽人——”教士的声音再次传来:“我不想浪费时间继续列举,你们只需知道,为神而战的人,是不会失败的。”
“现在,准备你们的行李,打磨你们的武器吧!夺取被异教徒窃据的土地,杀戮那些玷污神灵的堕落者!”
“这不是我,而是神在鼓励你们:你们中有人能活下来,有人会死去。活着的人,将得到现世的报酬,而死去的人,将会在失去生命的那一刻,在天堂获得永恒的荣耀!”
众人再次大声欢呼。路边的酒馆空无一人,招牌都在声浪中微微颤抖着。
夏洛特担忧地看了眼钱程,发现他还是一脸无所谓。
“现在,整个人类世界恐怕都在传播这种消息。”夏洛特没来由地有些气恼:“你就无动于衷?”
“你这么关心干什么。”钱程反问道。
“我认为他们的行为并不是正义的!”夏洛特指向身后,压低嗓音,加重了语气:“我比他们更了解实际情况——”
钱程耸耸肩,依旧只是笑笑。
夏洛特长吐了口气,带着他绕过几条街道。
一栋住宅前,有人正在送别。
一个中年男子背着行囊,和一名妇人拥抱。
“一定要注意安全,亲爱的。”那妇人啜泣着:“这太冒险了,我宁愿你放弃机会待在这里……”
“这不止是机会,也是责任。”男子平静地说:“为正义而战是信徒的职责。不用担心,如果我死了,我们也会在别处团聚的。”
说着,他从一旁抱起个小男孩:“你觉得爸爸说得对么?”
“对!”小男孩用稚嫩的童声大喊道:“爸爸是我心里最勇敢的人。我长大后,也要杀好多好多异教徒,当个正义的战士!”
“好儿子!”男子露出慈祥地笑容,用力和孩子蹭了蹭。小男孩发出咯咯地笑声。妇人擦了擦眼泪,挤出个笑容,把孩子也拥进怀里。
钱程骑着马,从旁缓步经过,三人沉浸在温馨的氛围中,没注意他。
“你能想想办法么?”夏洛特继续喋喋不休起来:“我是骑士团的团长,但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”
“你的主意一直很可靠。这次,能帮我想想办法么?”她盯着钱程,催促道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钱程回答:“不过也不用担心,按礼制来,总归是没错的。”
“礼制?”
“对啊。”钱程点点头:“礼是相互的,有来有往的。刚才不是和你说了一次了么?”
夏洛特睁大眼睛看着他。
钱程依旧一副平静的样子。
夏洛特突然回忆起,他设计连根端掉城主和女巫势力时的神情。
他的计划总是很靠谱,他也一直很从容。
天气炎热,城中更是如烤炉一般。狂信徒们杂乱的叫嚷声,让人心里愈加烦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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