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狡兔三窟 上
“一不留神又说太多了。”钱程最后摇摇头:“这剑你就先拿着吧。鞘和盒子也是特制的,别弄丢了。”
莫德雷德再次感激地点点头。
“武力解决不了王国的问题,但没有武力,我们什么都解决不了。”她也感叹了一句:“我会尽力去推动王国吏治改革的。”
“你有这份心是好的,但改革吏治是治标,不能治本。”钱程摇摇头:“就算你改成功了,也维持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什么是治本?”莫德雷德说完,想起了什么:“是之前说的教育么?”
“准确的说,是教育的体系。”钱程纠正道。
“又在吹嘘老本行了。”白芷笑道。
“这也不是吹嘘,只是实话实话。”钱程认真地说:“你想想,除了中原,还有任何一个文明,有希望摆脱贵族制度么。”
“这……”白芷愣了愣:“西洲的国家,也在朝这个方向努力吧?”
“是的,他们也是有希望的。”莫德雷德指出:“现在,要统治一个国家,必须依靠贵族提供支持——你说的意思我也明白,贵族垄断了军事教育,而一个国家不可能放弃军队,所以我们暂时是无法摆脱他们的。”
“但这种情况,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可能。我一直在思考和学习,如何建设好一个王国,而前人和当今其他国家的国君们,已经给我提供了一些例子,我也和其他人讨论过很多次。”
“我听夏洛特说过,教会与贵族并不是一伙的,他们之间经常有冲突,而前者掌握着文化教育的能力。”白芷看了看莫德雷德:“国王任用知识分子,充当官僚,与贵族抗衡,这会是一个普遍的趋势。任何到了封建时期的国家,都应该有个知识分子阶层,西洲各国也不例外。”
“差别不就在这里么。”钱程说:“到时候,要挑选新的官吏,还得从这些人里寻找。这些教会出身的官员,只会成为新的贵族。这和我们努力的方向,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用官僚对付贵族,没有错。寻找新的受教育者,也没错。”他总结道:“各个文明,努力的方向和可能的手段确实差不多,但结果却是天壤之别了。”
“差别就在你说的教育体系?”莫德雷德看起来理解了他想说的意思。
“是的。严格来说,诸夏之国,从周公开始,就没有知识……分子,这个独立的阶层。”钱程学着白芷的话:“这个词感觉有些奇怪,你能理解意思就行。”
“一直没有么?”莫德雷德回想了下。
“周朝时,掌握知识的人是谁?”钱程反问。
“是士大夫以上的人。”莫德雷德也时常听他讲课,不假思索地说。
“这些人的身份,是军事贵族。”钱程说。
“哎?对啊……”莫德雷德反应过来:“这些人其实是受封的贵族和骑士来着……”
“孔子之后,掌握知识的人是谁?”钱程又问。
“那也太多了吧。”莫德雷德说:“孔子的学生不是什么人都有么?”
“没错,按你们的分类法,这些人里面有贵族,有骑士,有农夫,有工匠,有商人。可以说,任何阶层都有。”钱程回答:“而且这些人,受教育之后,也不会都去改行,成为专职学者和老师。他们中的大部分,依然在从事本行工作。”
“其他文明都有专职掌握知识的人群,因为他们都有专职的祭司。”他对比起来:“我们所知的那些零碎消息,汇总一下,就能发现,从天竺到阿尔比昂,到处都有专门的祭司阶层。这些人靠什么维持自己的势力?不就是知识么。”
“这样说,我大概明白了。”白芷点点头:“最迟从周公开始,中原就没有独立的祭司阶层了。他们被卿大夫,也就是武士阶层吞并了。他们垄断的知识,也被其他阶层瓜分。这个专门的祭司——也就是知识分子阶层,自此就消失了。”
“还有一点,受教育的人是越来越多的。”钱程说:“你看,诸夏之国,也有教书先生,有博士学者。但这些专业的学者,也不是西洲的那个‘知识分子阶层’。”
“他们给不同的人当门客,研究和教授不同学派,乃至不同门类的知识。并没有统一的组织,也没有共同的利益。他们没能力,也没有愿望在小团体里垄断知识,反而更喜欢到处传播自己的学说。另外,这些人的人数,相比社会上一切有知识的人,也太少了。这些人是没法归为一个阶层的。”“所以,想要彻底阿尔比昂的问题,你需要做的,其实只有两点。实现政教合一,推广教育。”他对莫德雷德说:“如果你能做到,那知识阶层就会和其他阶层融合。今后,教育越来越便利,大家都是有知识的人,问题就解决了。”
“这一步也太大了。”白芷摇头说:“他们几百年后,进入工业时代,都未必能解决。”
“所以,不需要他们自己解决。”钱程说:“我们来教化他们。”
“我和夏洛特讨论过这个问题,应对的方法很简单,从头教。”他转过身,对莫德雷德说:“绕开贵族,绕开教会。凉州直接派人在加拉西亚搞教育。”
“我们有更多的教书先生,有从儿童启蒙到官吏培训的一整套教学方法,有从识字课本到诸子典籍的各种教材。”他果断地说:“我们手里的教育资源,比西洲本地的丰富的多。我们根本不需要与西洲的知识阶层谈合作。他们不配。”
“我从轮换下来的军吏和招来的中原书生里,挑出了一千人,在夏洛特自己的封地,办了十所学校。”钱程介绍道:“王室军团的普通士兵,签了服役合同,就可以免费把子弟送去上学。第一年学习文字和雅言,第二年增加算术和律令。”
“兴建学校的钱,夏洛特会付一部分,凉州会付一部分。学校的选址,由她来提供。学生的口粮、先生的薪水、书本和教具的开支,用先前抓住的巴里希贵族赎金垫付。”
他乐呵呵地说:“因为规模大,所以我们的教学成本很便宜。一个巴里希骑士,在他的家乡只值一百本书,但在我们这里,能换一万本。一个让娜,在她的家乡,只能开办两所教会学校,教育百来个富裕农夫和市民的孩子,但在我们这里,就够开设十所小学,教育数千个士兵子弟了——你看,这就是我们敢从头开始,另行兴办教育的本钱。”
“不过,我们手里的本钱,也是有限的。”他提醒道:“加拉西亚分走了一大半,北海人也预约了不少。书籍什么的很方便,但能教书的人,已经没有多少空余了。”
“按我们的古训,教化蛮夷这件事,是‘可来而不可往’。人家来求王化,可以教化他们,但不能主动地硬要去教化人家。”他补充道:“不过现在,求教化的小国并不算少,那几个维塔利亚城市还在排队呢。如果来的太晚,我就只能把你们安排到下一批。说不定,那时候我就得卸任回朝廷了。”
“那我一定尽快。”莫德雷德赶紧说。
说完,她准备告辞,不过想了想,还是问道:“老师,我有个问题,不知道合不合适……”
“你说。”钱程显得并不在意。
“为什么你们这么热衷于教化?”莫德雷德问:“这样有什么好处么?”
“能让蛮夷减少。”钱程说:“这个理由够么?”
“呃……”莫德雷德尴尬地顿了顿:“可以了,我明白了。”
她又向两人表达了一番感谢,带着剑离开了。
“你上次差点把山南十五城白送人,这次希望别把剑也弄丢了。”白芷明显还是有些心疼宝物。
“这批礼物,不是涂山为了感谢我在这里帮她们经营新家和秘密仓库,送来的谢礼么。上次我找你索要你保管的宝物,你不乐意。但这次是我自己有功受禄得开的,用起来也不用挂念这么多吧。”钱程不以为然:“而且那十五城,咱们本来也守不住。这剑就不一样了,她最后会还回来的。”
“我始终觉得,你不该这么相信蛮夷。”白芷摇头说:“你这么教育他们,他们如果背叛了呢?”
“背叛了,那就和造反的郡县一样,派兵剿灭即可。”钱程说:“只要接受了诸夏的文明,他们就成了夏人。夏人当然也经常有造反的,但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。”
“而且,你注意到了么?巴里希人也开始学铸鼎了,让娜身边的线人汇报说,他们甚至想组织火炮学校。”
“他们动作还挺快啊。”白芷倒是不觉得太意外。
“我传授给他们的教育体系,目前还是中原的特色,但你想过,为什么西洲之前没有?”钱程又问。
“因为他们太落后?”白芷想了想,得到了个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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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德雷德再次感激地点点头。
“武力解决不了王国的问题,但没有武力,我们什么都解决不了。”她也感叹了一句:“我会尽力去推动王国吏治改革的。”
“你有这份心是好的,但改革吏治是治标,不能治本。”钱程摇摇头:“就算你改成功了,也维持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什么是治本?”莫德雷德说完,想起了什么:“是之前说的教育么?”
“准确的说,是教育的体系。”钱程纠正道。
“又在吹嘘老本行了。”白芷笑道。
“这也不是吹嘘,只是实话实话。”钱程认真地说:“你想想,除了中原,还有任何一个文明,有希望摆脱贵族制度么。”
“这……”白芷愣了愣:“西洲的国家,也在朝这个方向努力吧?”
“是的,他们也是有希望的。”莫德雷德指出:“现在,要统治一个国家,必须依靠贵族提供支持——你说的意思我也明白,贵族垄断了军事教育,而一个国家不可能放弃军队,所以我们暂时是无法摆脱他们的。”
“但这种情况,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可能。我一直在思考和学习,如何建设好一个王国,而前人和当今其他国家的国君们,已经给我提供了一些例子,我也和其他人讨论过很多次。”
“我听夏洛特说过,教会与贵族并不是一伙的,他们之间经常有冲突,而前者掌握着文化教育的能力。”白芷看了看莫德雷德:“国王任用知识分子,充当官僚,与贵族抗衡,这会是一个普遍的趋势。任何到了封建时期的国家,都应该有个知识分子阶层,西洲各国也不例外。”
“差别不就在这里么。”钱程说:“到时候,要挑选新的官吏,还得从这些人里寻找。这些教会出身的官员,只会成为新的贵族。这和我们努力的方向,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用官僚对付贵族,没有错。寻找新的受教育者,也没错。”他总结道:“各个文明,努力的方向和可能的手段确实差不多,但结果却是天壤之别了。”
“差别就在你说的教育体系?”莫德雷德看起来理解了他想说的意思。
“是的。严格来说,诸夏之国,从周公开始,就没有知识……分子,这个独立的阶层。”钱程学着白芷的话:“这个词感觉有些奇怪,你能理解意思就行。”
“一直没有么?”莫德雷德回想了下。
“周朝时,掌握知识的人是谁?”钱程反问。
“是士大夫以上的人。”莫德雷德也时常听他讲课,不假思索地说。
“这些人的身份,是军事贵族。”钱程说。
“哎?对啊……”莫德雷德反应过来:“这些人其实是受封的贵族和骑士来着……”
“孔子之后,掌握知识的人是谁?”钱程又问。
“那也太多了吧。”莫德雷德说:“孔子的学生不是什么人都有么?”
“没错,按你们的分类法,这些人里面有贵族,有骑士,有农夫,有工匠,有商人。可以说,任何阶层都有。”钱程回答:“而且这些人,受教育之后,也不会都去改行,成为专职学者和老师。他们中的大部分,依然在从事本行工作。”
“其他文明都有专职掌握知识的人群,因为他们都有专职的祭司。”他对比起来:“我们所知的那些零碎消息,汇总一下,就能发现,从天竺到阿尔比昂,到处都有专门的祭司阶层。这些人靠什么维持自己的势力?不就是知识么。”
“这样说,我大概明白了。”白芷点点头:“最迟从周公开始,中原就没有独立的祭司阶层了。他们被卿大夫,也就是武士阶层吞并了。他们垄断的知识,也被其他阶层瓜分。这个专门的祭司——也就是知识分子阶层,自此就消失了。”
“还有一点,受教育的人是越来越多的。”钱程说:“你看,诸夏之国,也有教书先生,有博士学者。但这些专业的学者,也不是西洲的那个‘知识分子阶层’。”
“他们给不同的人当门客,研究和教授不同学派,乃至不同门类的知识。并没有统一的组织,也没有共同的利益。他们没能力,也没有愿望在小团体里垄断知识,反而更喜欢到处传播自己的学说。另外,这些人的人数,相比社会上一切有知识的人,也太少了。这些人是没法归为一个阶层的。”“所以,想要彻底阿尔比昂的问题,你需要做的,其实只有两点。实现政教合一,推广教育。”他对莫德雷德说:“如果你能做到,那知识阶层就会和其他阶层融合。今后,教育越来越便利,大家都是有知识的人,问题就解决了。”
“这一步也太大了。”白芷摇头说:“他们几百年后,进入工业时代,都未必能解决。”
“所以,不需要他们自己解决。”钱程说:“我们来教化他们。”
“我和夏洛特讨论过这个问题,应对的方法很简单,从头教。”他转过身,对莫德雷德说:“绕开贵族,绕开教会。凉州直接派人在加拉西亚搞教育。”
“我们有更多的教书先生,有从儿童启蒙到官吏培训的一整套教学方法,有从识字课本到诸子典籍的各种教材。”他果断地说:“我们手里的教育资源,比西洲本地的丰富的多。我们根本不需要与西洲的知识阶层谈合作。他们不配。”
“我从轮换下来的军吏和招来的中原书生里,挑出了一千人,在夏洛特自己的封地,办了十所学校。”钱程介绍道:“王室军团的普通士兵,签了服役合同,就可以免费把子弟送去上学。第一年学习文字和雅言,第二年增加算术和律令。”
“兴建学校的钱,夏洛特会付一部分,凉州会付一部分。学校的选址,由她来提供。学生的口粮、先生的薪水、书本和教具的开支,用先前抓住的巴里希贵族赎金垫付。”
他乐呵呵地说:“因为规模大,所以我们的教学成本很便宜。一个巴里希骑士,在他的家乡只值一百本书,但在我们这里,能换一万本。一个让娜,在她的家乡,只能开办两所教会学校,教育百来个富裕农夫和市民的孩子,但在我们这里,就够开设十所小学,教育数千个士兵子弟了——你看,这就是我们敢从头开始,另行兴办教育的本钱。”
“不过,我们手里的本钱,也是有限的。”他提醒道:“加拉西亚分走了一大半,北海人也预约了不少。书籍什么的很方便,但能教书的人,已经没有多少空余了。”
“按我们的古训,教化蛮夷这件事,是‘可来而不可往’。人家来求王化,可以教化他们,但不能主动地硬要去教化人家。”他补充道:“不过现在,求教化的小国并不算少,那几个维塔利亚城市还在排队呢。如果来的太晚,我就只能把你们安排到下一批。说不定,那时候我就得卸任回朝廷了。”
“那我一定尽快。”莫德雷德赶紧说。
说完,她准备告辞,不过想了想,还是问道:“老师,我有个问题,不知道合不合适……”
“你说。”钱程显得并不在意。
“为什么你们这么热衷于教化?”莫德雷德问:“这样有什么好处么?”
“能让蛮夷减少。”钱程说:“这个理由够么?”
“呃……”莫德雷德尴尬地顿了顿:“可以了,我明白了。”
她又向两人表达了一番感谢,带着剑离开了。
“你上次差点把山南十五城白送人,这次希望别把剑也弄丢了。”白芷明显还是有些心疼宝物。
“这批礼物,不是涂山为了感谢我在这里帮她们经营新家和秘密仓库,送来的谢礼么。上次我找你索要你保管的宝物,你不乐意。但这次是我自己有功受禄得开的,用起来也不用挂念这么多吧。”钱程不以为然:“而且那十五城,咱们本来也守不住。这剑就不一样了,她最后会还回来的。”
“我始终觉得,你不该这么相信蛮夷。”白芷摇头说:“你这么教育他们,他们如果背叛了呢?”
“背叛了,那就和造反的郡县一样,派兵剿灭即可。”钱程说:“只要接受了诸夏的文明,他们就成了夏人。夏人当然也经常有造反的,但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。”
“而且,你注意到了么?巴里希人也开始学铸鼎了,让娜身边的线人汇报说,他们甚至想组织火炮学校。”
“他们动作还挺快啊。”白芷倒是不觉得太意外。
“我传授给他们的教育体系,目前还是中原的特色,但你想过,为什么西洲之前没有?”钱程又问。
“因为他们太落后?”白芷想了想,得到了个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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